第29章
老婆蘇婉清想做衣服，直接搞定縫紉機！
天蒙蒙亮。
火炕裡的鬆木柈子燒儘了，隻剩下一層暗紅色的灰底子。
屋裡的溫度降了些。木板牆縫裡透進一縷發藍的寒光。
顧野翻身下炕。動作放得很輕，沒弄出半點響動。
他光著腳踩在泥地上。走到水缸邊，拿起葫蘆瓢舀了半瓢帶著冰碴的涼水。
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進肚子裡。冷水順著食道一路滑下去，澆滅了一宿的燥熱。
顧野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漬。
轉頭看向火炕。
蘇婉清抱著小糖睡得正熟。大紅牡丹棉被蓋在下巴底下。
她的左手搭在被子外麵。食指肚上那幾個被針紮破的血眼子，結了紫黑色的血痂。在白淨的手指上特別顯眼。
顧野盯著那隻手看了幾秒。
他套上舊棉襖。走到牆角的破木箱子前。
掀開墊在箱底的一塊破紅磚。掏出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大團結。
抽出三厚遝。塞進貼肉的內兜裡。胸口立刻鼓起一大塊。
顧野沒生火做飯。
推開木門，迎著早春凜冽的山風，大步朝山下走去。
靠河鎮。
清晨的街道上沒幾個人。積雪化成了黑泥水，凍在路麵上。
國營麵館門口，熱氣騰騰。
錢胖子正蹲在台階上。手裡端著個海碗，呼嚕呼哧地往嘴裡扒拉清湯麵。
他腦袋上纏著幾圈滲血的紗布。臉腫得像個發麵饅頭。
顧野走過去。舊皮靴踢了踢錢胖子腳邊的長條板凳。
錢胖子聽見動靜抬起頭。
一口麵條差點嗆進氣管。他猛地站起來，把碗往台階上一擱。
油乎乎的手背在嘴上胡亂抹了一把。
“哥！你咋這麼早就下山了？”錢胖子扯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直咧嘴，連連倒吸涼氣。
顧野拉開長條板凳，直接坐下。
“交待你個活。”顧野手指在滿是油汙的桌麵上敲了兩下。
“我要一台縫紉機。今天就要。”
錢胖子愣住了。沒纏紗布的那隻獨眼眨巴了兩下。
“縫紉機？還得是今天？”
他撓了撓後腦勺的紗布。
“哥，這玩意兒在百貨大樓裡可是緊俏貨。供銷社一個月也分不到兩台。”
錢胖子壓低聲音。
“光有錢不行，得要四十五張工業券。我手裡……真湊不出這麼多票。”
八十年代初，工業券比糧票還金貴。普通工人一年也就發個三五張。攢夠買縫紉機的票，得好幾年。
顧野沒廢話。
拉開棉襖拉鏈。掏出三百塊嶄新的大團結。
直接拍在油乎乎的長條板凳上。
發出沉悶的“啪”聲。
“不要供銷社的燕山牌。要上海產的蝴蝶牌。”
顧野盯著錢胖子的眼睛。
“去砸錢。黑市裡那些沒被抓的老油子手裡肯定捏著散票。不夠再加。”
錢胖子看著那三遝錢，喉結上下猛滾。
他咽了口帶血腥味的唾沫。一把抓起錢塞進軍大衣深兜裡。
“哥你放心！我這就去找以前那幫兄弟。”
錢胖子拍著胸脯保證。
“把全鎮的散票都給你搜刮來。中午之前，保準給你把機器弄到手！”
錢胖子轉身就跑。
跑得太急，腳底下拌在麵館的爛門檻上。整個人往前一撲。
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頭也不回地紮進了旁邊的窄巷子。
下午一點。
大紅色的東方紅拖拉機順著野人溝的山道往上爬。
發動機“突突突”的轟鳴聲震碎了山穀裡的寧靜。排氣管噴出股股黑煙。
顧野雙手死死握著方向把手。手背上青筋凸起。
車鬥裡放著一個巨大的硬紙板箱子。底座是一副沉甸甸的鑄鐵架子，被麻繩死死固定在車廂欄杆上。
拖拉機碾過幾道深坑，車身劇烈搖晃。顧野腳下輕踩刹車，穩住車速。
終於開進了木屋外的院壩。
顧野拔下車鑰匙。
熄火。
他跳下拖拉機。沒喊在後山砍樹的趙鐵柱幫忙。
顧野直接解開粗麻繩。雙手扣住鑄鐵底座的兩端。
皮靴在泥地上踩實。腰背肌肉瞬間繃緊。
“起！”
一百多斤重的縫紉機，連帶著實木台麵，被他硬生生扛在肩膀上。
鑄鐵的棱角壓在鎖骨上。顧野咬緊牙關，骨節發出輕微的哢吧聲。
他大步跨進院子。
一腳踹開破木門。
屋裡。
蘇婉清正坐在火炕沿上。手裡拿著那件破棉褲發愁。
煤油燈沒點。她借著窗戶漏進來的天光，把線頭塞進嘴裡抿了抿。
針尖剛剛抵在粗布上。
聽見巨大的動靜，她猛地抬起頭。
顧野扛著個龐然大物，堵在門口。遮住了外頭的陽光。
“砰。”
顧野把縫紉機穩穩放在火炕邊平整的泥地上。
震得地上揚起一小片黃灰。
顧野喘了口粗氣。反手抹掉額頭上的汗珠。
他伸手扯掉外頭罩著的牛皮紙包裝。
黑亮黑亮的烤漆機頭露了出來。
在窗戶漏進來的微光下，那層烤漆泛著水潤幽亮的光澤。
機頭側麵，印著一隻展翅的金色蝴蝶。花紋繁複精細。底下的鍍鉻手輪閃著銀光，刺得人眼睛發酸。
這正是當時最吃香的上海產蝴蝶牌腳踏縫紉機。
蘇婉清手裡的縫衣針直接掉在了炕席上。
她呆呆地看著地上的大家夥。
嘴唇微微發顫，半天沒合攏。
“顧野……這……”
她的聲音啞在嗓子眼裡。
“你手都紮破了。以後用這個做衣服。”顧野拍了拍散發著清香的實木台麵。
蘇婉清慢慢從炕上滑下來。
膝蓋有些發軟。她走到縫紉機前。
伸出雙手。手指頭因為這幾天乾農活有些粗糙發紅。
指尖哆嗦著，輕輕碰在冰涼的黑亮機頭上。
順著金色的蝴蝶花紋，一點點往下滑。
摸過銀白色的挑線杆。摸過鋥亮的壓腳。摸過那一排整齊的齒輪。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吧嗒、吧嗒。”
淚水全掉在實木台麵上，砸成一朵朵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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