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媳婦的震驚：我們家怎麼吃得比地主好？
蘇婉清眼眶通紅，吧嗒吧嗒掉眼淚。
顧野心裡一緊。
他正伸手去端大海碗，指尖被燙得瑟縮了一下。趕緊收回手，在大腿上抹了一把沾了豬油的指頭。
“咋了？哪難受？”顧野身子往前探，眉頭擰起。
“胃裡反酸水？還是燙著舌頭了？”
蘇婉清搖搖頭。
她抬起手，用力咬了一大口白麵饅頭。眼淚順著臉頰砸在手背上，暈開一片白麵印子。
“沒。”她咽下嘴裡的饅頭，聲音打著顫。
“顧野，這麵真白。一點麥麩子都沒有，咽下去不紮嗓子。”
顧野鬆了口氣，緊繃的後背重新靠在土牆上。
他看著炕桌上吃得滿嘴流油的兩個孩子。
小山正抓著一塊帶骨頭的麅子肉啃。臉蛋上抹得全是醬油色的湯汁。
一塊軟爛的土豆塊掉在炕席上。
小山心疼得直抽抽。趕緊撿起來，胡亂吹了兩下上麵的灰，一把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溜氣，也舍不得吐。
小糖人小，兩隻手捧著半個白饅頭。小口小口地嘬著大海碗裡的肉湯。
腳邊的大橘吃飽了碎肉，正舔著爪子洗臉。門外，雪狼王啃骨頭的哢嚓聲一陣陣傳進來。
蘇婉清看著這一雙兒女，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抬起袖子去擦臉。袖口上的黑灰蹭在臉頰上，留下一道明顯的黑印。
“昨天早上在老房子裡，大嫂指著鼻子罵我。逼著我要那點救命錢。”
蘇婉清吸了吸通紅的鼻子。
“那時候看著米缸見底，被趕出家門。我以為分出來，咱們四個就得活活凍死、餓死在野人溝。”
她捏著半個饅頭的手指發白。
“在老顧家過了五年，天天啃剌嗓子的苞米麵糊糊。到了開春青黃不接，就天天喝野菜湯。”
“一年到頭，鍋裡連滴菜籽油的油星都見不著。”
蘇婉清看著桌上泛著紅亮油光、香氣撲鼻的麅子肉。又抬頭看看顧野。
“誰能想到，這才剛分家一天。”
“咱們不僅住上了燙屁股的熱炕，蓋上了新棉被，還頓頓吃大肉。”
蘇婉清破涕為笑。臉上的肌肉因為太久沒這麼笑過，還有些僵硬。
“這日子，就是舊社會的地主老財，也沒咱們吃得好啊。”
顧野看著她臉上的黑道道，沒忍住，咧嘴笑了。
他轉過身，拿起搭在木架子上的粗布毛巾。扔進裝滿熱水的破瓷盆裡，燙洗了一把，擰乾。
遞到蘇婉清手裡。
“趕緊擦擦臉。麵粉都糊眼睫毛上了，活像個大花貓。”
蘇婉清臉一紅，接過熱毛巾捂在臉上。熱氣蒸騰，把眼底的酸澀熨帖平了。
顧野收斂了笑意。
他看向窗外刺眼的雪光，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以前是我窩囊，總以為忍氣吞聲就能換個安生。結果沒護住你們，讓你們跟著受苦。”
顧野抓過一個大饅頭，雙手一用力，掰成兩半。遞給小山半個。
“往後，這都不算啥。我發誓。”
顧野的聲音不大，卻硬氣得很。
“我得讓你們天天吃精白麵，頓頓有大肥肉。穿的確良的料子，住紅磚大瓦房。”
吃飽喝足。屋裡熱得人直冒汗。
顧野走到木板牆邊，推開半扇窗戶透透氣。
一陣山風順著窗戶縫灌進來。屋裡的濃鬱肉香，混合著蔥薑大料的味道，被風卷著衝上天空。
順著野人溝的口子，一路往下飄，飄向了山腳下的靠山屯。
靠山屯，老顧家。
陰冷的堂屋裡，凍得像個不見天日的冰窖。
老顧頭裹著破羊皮襖，蹲在門檻上。手裡端著個沒了漆的旱煙袋鍋子，吧嗒吧嗒抽著。眉頭擰成個死結。
裡屋的土炕上。
顧大江裹著一床硬邦邦的舊棉被。被頭已經洗得發白破爛。
他臉色煞白如紙。額頭上卻直往外冒著虛汗。整個人縮在被窩裡，像過電一樣直打擺子。
“老虎……大老虎吃人了！”
顧大江突然蹬直了雙腿。閉著眼睛在炕上瞎喊。嗓子劈裂，聲音像破鑼。
孫巧嘴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
粗針紮進厚實的千層底裡，凍僵的手使不上勁。
她心煩意亂，把針頭往自己油膩膩的頭皮上使勁蹭了蹭。聽見顧大江鬼嚎，她眉頭一倒豎。伸手在顧大江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嚎喪呢！一回來就發癔症。”
孫巧嘴罵罵咧咧。
“半夜出去一趟，拉了一褲襠的屎尿。騷氣熏天。我給你洗棉褲，手都長凍瘡了！”
顧大江被掐得疼了。身子往後一縮，眼皮翻了翻。沒醒，繼續在夢裡胡言亂語地打哆嗦。
灶屋裡。
錢婆子手裡拿著個葫蘆水瓢。
“刺啦。”
水瓢刮著粗瓷米缸的缸底，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
缸底徹底見天了。
隻剩下薄薄的一層苞米麵。裡頭還混著幾顆乾癟的老鼠屎。
錢婆子氣得一把將水瓢砸在泥地上。水瓢裂了個大口子。
她胸口發悶。早上就喝了一碗清湯寡水的米湯，這會兒餓得前胸貼後背，胃裡泛酸水。
“挨千刀的顧老二，一分家，把家裡的財氣全給帶走了。”
錢婆子咬著後槽牙，惡狠狠地咒罵。
突然。
一陣北風從院牆外頭吹了進來。
錢婆子停住腳，抽了抽通紅的鼻子。
一股濃烈的肉香。帶著醬油煸炒過大肉的焦香，還有肉湯燉土豆的醇厚味兒，直直地往鼻孔裡鑽。
她那乾癟的肚皮，立馬發出一串響亮又綿長的“咕嚕”聲。胃裡的酸水直往嗓子眼反。
孫巧嘴在裡屋也聞到了。
她扔了手裡的鞋底，踩著破了一隻洞的棉鞋，踢裡哐啷地跑出屋。
“娘！你聞見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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