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給陸家少爺當了六年外室，從不爭風吃醋，也不要名分。
別人都笑我賤，隻有我自己知道，我留在他身邊，不過是為了攢夠跑路的錢。
直到他把原本答應送我的六年禮，轉手戴到新歡脖子上，我低頭吃完最後一口雪花牛肉，回去就開始收拾行李。
等他終於發現我不見了，隻在妝台上看到兩樣東西——一本賬本，和一張二百兩的回執。
原來這六年裡，他每一次羞辱、每一次冷落、每一次偏心，我都替他記好了價。
我長了一張招人的臉，偏偏性子又軟，心裡還裝著錢。
身邊那些一心想往上爬的姑娘，有人進了花船，有人被養進高門宅院。
可我從前能盼的最好日子，也就是踏踏實實吃一頓滾燙的鍋子。
我是窮怕了。
所以陸家那位少爺陸景霄瞧上我時， 我一點都沒推拒。
他把銀票簿推到我跟前，問我要多少，叫我自己寫。
我鼓足勁，在原本的數後頭又添了個零。
二百兩。
他看完竟笑了許久，轉頭就讓賬房送來兩萬兩銀票。
後來，他把我安置在臨江的別院裡。
他一直以為，我對他死心塌地。
可我惦記的，不過是這座院子裡，廚子天天做的好牛肉。
我膽子小，不敢開口要身份。
卻敢背著他，把他隨手丟下的玉佩、西洋表，還有那些賞我的蜀錦裙衫，一樣樣送去當鋪換錢。
圈子裡的人都笑我眼皮薄，說我是最上不得台麵的便宜貨。
可偏偏，我和陸景霄這層關係，穩穩當當維持了許多年。
直到他身邊，忽然出現了一個鮮嫩逼人的蘇姑娘。
第一次見，她就把我的手袋順手拿了過去。
“姐姐往旁邊坐坐，我要挨著哥哥。”
陸景霄沒有攔她。
她撒幾句嬌，他便隨口應下，要送她一間鋪子。
周圍那些人望向我時，眼裡全是等著看熱鬨的興味。
我卻盯著那張像花一樣的臉，悄悄掰著手指算了算。
這一算，才發現自己竟跟了陸景霄整整六年。
按我現在攢下的銀子看，
早夠我去江南尋個小鎮，安安穩穩把後半輩子過完。
再隔三差五吃上一頓熱鍋子。
……
“光是一間點心鋪子哪夠呀，我還想要哥哥前些天拍下來的那串紅寶石瓔珞呢。”
蘇婉兒嬌軟的聲音在畫舫雅間裡繞了一圈。
她還攥著我那隻鑲珠手袋，袋底在粗糙桌邊一下下磨著。
我聽著那細碎的摩擦聲，心口跟著狠狠抽了一下。
那可是我早就盤算好的東西，下個月要送去熟識的中人那裡，少說能賣三千兩。
我抬眼去看陸景霄。
他懶散靠著椅背，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的煙卷，從頭到尾連餘光都沒落到我身上。
“可以。”他笑了一聲，語氣隨意得很，“隻要你喜歡，明天就讓長隨送到女學去。”
這話一出，雅間裡立刻熱鬨起來。
起哄最凶的是他那個老友季廷禮，笑得意味深長，還專門朝我看了一眼。
“還是婉兒厲害，景霄那串瓔珞，原先可是留給某個‘懂事’人的。”
他說“懂事”兩個字時，咬得尤其重。
誰都清楚，那是陸景霄原本答應送我的六年禮。
蘇婉兒像這時才反應過來似的，連忙抬手捂住嘴。
“哎呀，從霜姐姐不會不高興吧？”
她眨著一雙濕漉漉的眼，清純又無辜地望著我。
“姐姐都陪了哥哥這麼多年了，總不至於跟我爭這一件首飾吧？”
她話音剛落，滿屋子的目光就全壓到了我臉上。
都等著看我失態，要麼嫉妒得發瘋，要麼委屈得落淚。
我慢悠悠咽下嘴裡的雪花牛肉，又拿帕子在唇邊輕輕按了按。
“蘇姑娘說得沒錯。”我衝她笑了笑，半點錯都挑不出來，“左右不過一串瓔珞，陸先生開心就好。”
嘴上這麼說，我心裡的賬已經飛快算起來了。
瓔珞沒了，換成現銀，差不多少了兩千兩。
也不要緊。
今夜回去，我就把妝閣裡那幾塊他平日不怎麼戴的西洋懷表收起來，明兒一並送去當了。
反正羊毛總歸出在羊身上。
聽見我這麼說，陸景霄夾煙的手頓了一下。
他這才偏頭看我，像是終於肯賞我一個眼神。
那目光裡有打量，也壓著一點很淡的不快。
“沈從霜，你倒挺大方。”
他聲音平平，聽不出是喜是怒。
“自然。”我笑得更溫順了，像個做得極好的擺件，“都是陸先生教得好。”
這一拳像砸進棉花裡，蘇婉兒眼底立刻掠過一絲不甘。
她隨手把我的手袋往旁邊空椅上一扔，發出一聲悶響。
“哥哥，我餓了，想吃那邊那盤鮮鱠。”
陸景霄也收回了看我的目光，又恢複了那副縱著她的樣子。
“季廷禮，你沒手還是怎麼著？給婉兒轉過來。”
這一頓飯下來，我成了桌上最不打眼的擺設。
他們說說笑笑，蘇婉兒像隻鬨騰的小雀兒，在陸景霄身邊來回撲騰。
而我，連想夾一筷子自己愛吃的魚膾，都得等轉盤慢吞吞繞上兩圈。
等飯局散了，陸景霄伸手拿過車鑰匙，蘇婉兒便理所當然挽住了他的手臂。
“從霜姐姐自己叫車回去，好不好？我想讓哥哥單獨送我。”
她歪著頭笑，甜得發膩，像摻了毒的蜜。
夜風一下灌進衣領，我冷得當場打了個哆嗦。
“陸先生……”我試探著開口，抬手朝臨江別院的方向指了指。
陸景霄低頭點煙，火光照亮了他利落的下頜線。
“你自己回。”他吐出一口白霧，口氣不容商量，“車錢去找管事領。”
車子一走，揚起的塵土撲了我滿臉。
我站在冷風裡，先揉了揉凍得發僵的臉，這才從袖中摸出隨身的小賬本，熟門熟路地翻開。
“受凍補償，五十兩。車馬費，十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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