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票可解鎖
民國十二年，滬上的梅雨季總是來得纏綿，細密的雨絲織成一張灰蒙蒙的網，將整個法租界籠在一片濕冷裡。
沈硯之站在百樂門的露台欄杆旁，指尖夾著的雪茄燃到了儘頭，燙得他指尖一顫，才驚覺自己已在這兒站了半個時辰。
身後傳來皮鞋踩過地毯的聲響，沉穩而富有壓迫感，不用回頭，沈硯之也知道是陸承淵。
他下意識地挺直脊背，又在下一秒泄了氣，將那點殘存的倔強壓回心底，轉身時臉上已堆起溫順的笑：“公子，外麵風大，您怎麼出來了？”
陸承淵沒接話，隻是目光掃過他沾了雨珠的鬢角，眉峰微蹙，語氣裡帶著慣有的涼薄：“沈先生倒是好興致，躲在這兒看雨，是覺得廳裡的戲不好看，還是覺得我請來的客人招待不周？”
“不敢。”沈硯之垂下眼，指尖攥緊了衣擺，布料被捏出幾道深深的褶皺，“隻是裡麵煙味重，我出來透透氣。”
“透氣？”陸承淵上前一步，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指腹摩挲著他下頜的線條，語氣卻冷得像冰，“沈硯之，你別忘了自己現在的身份。當初哭著喊著要跟我，說什麼‘承淵，我什麼都不要，隻要能在你身邊’，怎麼，現在覺得委屈了？”
下巴被捏得生疼，沈硯之卻不敢掙紮，隻能任由陸承淵的指尖在自己皮膚上留下微涼的觸感。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剛從巴黎留學回來，穿著筆挺的西裝，梳著整齊的頭發，在一次實業家的宴會上第一次見到陸承淵。
那時的陸承淵穿著墨綠色的軍閥製服，肩上綴著金色的肩章，眉眼間是掩不住的桀驁與貴氣，一開口便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他像著了魔一樣，開始瘋狂地追求陸承淵。
那時的他，還帶著留洋學子的銳氣，以為愛情能衝破一切阻礙，哪怕陸承淵是手握兵權的軍閥公子，哪怕兩人之間隔著雲泥之別。
他寫情書，送禮物，甚至為了能多見陸承淵一麵，故意在他常去的咖啡館、馬場“偶遇”。
可陸承淵對他始終冷淡。
直到那天，陸承淵的競爭對手——另一位軍閥的公子趙景明，向沈硯之遞了橄欖枝，想讓他利用自己對陸承淵的了解，透露一些陸承淵的行蹤。
沈硯之那時滿腦子都是如何得到陸承淵，竟鬼迷心竅地答應了。
他偷偷給趙景明傳了幾次消息，雖然都不是什麼關鍵情報，卻還是被陸承淵發現了。
他至今記得陸承淵找到他時的場景。
那天他剛從學校講課回來，推開門就看到陸承淵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他與趙景明往來的信件。
陸承淵沒有發怒，隻是平靜地看著他，眼神裡的冷漠像一把刀，將他所有的驕傲都割得粉碎。
“沈硯之，”陸承淵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我以為你隻是天真，沒想到你這麼蠢，還這麼壞。”
從那天起，一切都變了。
陸承淵沒有殺他，也沒有趕走他，而是把他留在了身邊，卻不再給過他半分好臉色。
他開始用各種方式折辱他，像是在報複他曾經的背叛，又像是在享受掌控他人命運的快感。
“公子，我沒有覺得委屈。”沈硯之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容，眼眶卻不受控製地泛紅，“隻要能在您身邊，我做什麼都願意。”
陸承淵嗤笑一聲，鬆開捏著他下巴的手，指腹上還殘留著他皮膚的溫度。
“做什麼都願意？”他挑眉，目光落在沈硯之身上那件西式的襯衫上，語氣裡帶著嘲諷，“那明天起，別穿這些洋人的衣服了。我讓人給你準備了幾件旗袍，都是按舊式你的碼子做的，你穿著應該挺合適。”
沈硯之的身子猛地一僵，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陸承淵就是故意的。
他曾在陸承淵麵前驕傲地談論西方的平等、自由，談論青年獨立，可現在，陸承淵卻要讓他穿上象征著束縛的舊式旗袍，以此來踐踏他的尊嚴。
“是，公子。”他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陸承淵似乎很滿意他的順從，轉身往廳內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他：“還愣著乾什麼？進來陪客人喝酒。”
沈硯之連忙跟上，走進燈火輝煌的宴會廳。
悠揚的爵士樂在空氣中流淌，男人們穿著筆挺的西裝，女人們穿著華麗的禮服，舉杯談笑，一派奢靡景象。
可這繁華熱鬨，卻沒有一絲能暖到沈硯之的心裡。
他跟著陸承淵走到一張圓桌旁，桌上坐著幾位穿著軍裝的男人，看到陸承淵，都紛紛起身打招呼。
其中一個留著八字胡的男人，目光落在沈硯之身上，笑著對陸承淵說：“承淵，這位就是你說的那位留洋回來的沈先生吧？果然一表人才。”
陸承淵拿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紅酒，語氣隨意：“什麼沈先生，不過是我身邊伺候的人罷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紮進沈硯之的心裡。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那八字胡男人愣了一下，隨即了然地笑了起來，眼神裡帶著幾分曖昧和嘲弄：“原來如此。不過承淵你可真有辦法，能讓留洋的高材生心甘情願地跟著你，佩服佩服。”
另一個瘦高個男人也附和道：“是啊，我聽說這沈先生以前在巴黎可是風雲人物，還發表過不少文章呢。怎麼現在……”他話沒說完，卻意有所指地看了沈硯之一眼。
沈硯之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想反駁，想告訴他們自己不是伺候人的，可他看著陸承淵那張冰冷的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陸承淵像是沒聽到他們的議論，拿起一杯酒遞給沈硯之：“給李司令和王副官敬杯酒。”
沈硯之接過酒杯，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他走到李司令麵前，彎腰舉杯：“李司令，我敬您。”
李司令接過酒杯，卻沒有喝，而是看著他，笑著說：“沈先生，聽說你在巴黎學的是文學？那可得給我們露兩手啊。不如給我們念首詩？”
沈硯之的臉更白了。
他知道，李司令就是故意刁難他。
在這種場合讓他念詩，跟讓他像個戲子一樣表演沒什麼區別。
他求助地看向陸承淵，希望陸承淵能幫他解圍。
可陸承淵隻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神冷漠地看著他，沒有絲毫要開口的意思。
“我……”沈硯之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怎麼，沈先生不願意？”李司令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威脅，“還是說，留洋回來的高材生，連首詩都不會念了？”
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那些笑聲像針一樣紮在沈硯之的心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想起以前在巴黎時，自己在街頭給行人念詩的場景，那時的他，眼裡有光，心裡有夢。
可現在，他卻隻能在這樣的場合，被人當作取樂的工具。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神裡隻剩下麻木。
他清了清嗓子，用生硬的語氣念起了一首自己以前寫的詩。
詩裡寫的是巴黎的鐵塔，寫的是塞納河的流水，寫的是年輕人的理想和熱情。
可現在從他嘴裡念出來，卻隻剩下無儘的悲涼。
念完詩，他低下頭，等待著他們的嘲笑。
可過了一會兒，卻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他疑惑地抬起頭，看到陸承淵正冷冷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厭惡。
“夠了。”陸承淵開口，聲音打斷了廳內的寂靜，“李司令，王副官，我們還是談正事吧。”
李司令和王副官對視一眼，都識趣地不再提剛才的事。
沈硯之鬆了一口氣，默默地退到陸承淵身後，像個影子一樣站著，再也不敢抬頭。
宴會一直持續到深夜，沈硯之跟著陸承淵回到公館時，已經快淩晨兩點了。
他拖著疲憊的身子，給陸承淵倒了杯溫水，遞到他麵前：“公子，您喝點水吧。”
陸承淵接過水杯，卻沒有喝，而是放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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