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金梧獎組委會檔案室。
空氣裡充斥著紙張油墨的幹澀氣味。
薑晚星站在長桌前。桌麵上放著印有她名字的牛皮紙材料袋。
工作人員核對完身份登記表，把材料袋推過去。
“薑老師，有人交代過。”工作人員壓低聲音，手指在牛皮紙袋邊緣敲了兩下，“材料袋最底層，您自己看。”
薑晚星解開繞線封口。
修長的手指探進去，直接略過那些厚重的資曆証明和劇組蓋章文件，直奔最底部的夾層。
指尖觸碰到一張略顯粗糙的紙張。
她抽出來。
那是一張泛黃的複印件，邊角帶著折痕。
四個加粗的黑體字撞進視線。
死亡証明。
薑晚星指尖溫度驟降，血液在血管裡凝滯了半秒。
死者姓名：陸聞聲。
死亡日期：2014年11月13日。
這行日期太熟悉了。那是十年前她跑龍套的那部古裝戲殺青的第二天，也是她在紅磚牆下遇到那個渾身是泥的小男孩的第二天。
視線繼續往下掃，定格在最後一行。
死亡地點：老南片場後山。
呼吸徹底頓住。
十年。老南片場。荒廢的廢墟。藏在紅木化粧鏡背後的抓拍照片。
一條橫跨十年的線索在腦海中瞬間串聯成閉環。
這根本不是什麼暗中守護的純情戲碼，這不是愛情伏筆。
這是一樁封塵十年的家族命案。
那個渾身是泥的少年在紅磚牆下蹲守，不是迷路，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親死在後山。
薑晚星抬起眼皮，目光掃過斜上方閃爍著紅光的監控攝像頭。
不能慌。
幕後做局的人既然敢把這張催命符塞進評審材料，就是在逼她失控，逼她鬧大，逼她親手把陸淮深牽扯進調查漩渦。
薑晚星從風衣口袋裡摸出手機，調開靜音模式。
鏡頭對準複印件，按下快門。
她動作極快且極爲平穩，把那張複印件原封不動地塞回材料袋最底層，理平邊緣。
封好牛皮紙袋的繞線。
“核對過了，沒問題。”薑晚星把材料袋推回工作人員手邊，唇角勾出一個極具營業性質的弧度，“勞煩幫我封檔。謝了。”
她轉身走出檔案室。
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麵上，敲出均勻且極具節奏感的聲音，沒有一絲慌亂的雜音。
不急。
魚餌拋下來，她就要裝作沒看見，連鉤子帶線一起扯斷，把躲在暗處塞材料的鬼釣出來。
晚上十一點。公寓書房。
連排的落地書架擋住了窗外的月光，房間裡沒開大燈。
陸淮深坐在寬大的真皮辦公椅裡。純黑襯衫的領口敞開兩顆扣子，沒有繫領帶。
指尖夾著一根燃燒到一半的菸。菸霧繚繞中，他的左手大拇指正慢條斯理地轉動著無名指上的素圈戒指。
門鎖髮出哢噠一聲輕響。
薑晚星推門進來。
她走到辦公桌前，單手解鎖手機屏幕，調出上午在組委會拍下的那張照片。
啪。
手機直接拍在陸淮深麵前的紅木桌麵上，推到他眼皮底下。
屏幕光亮起，照亮了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
死亡証明上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
陸淮深轉動戒指的動作停住了。
視線落在屏幕上。
他沒有驚訝，沒有奪過手機，連夾著菸的手指都沒抖一下。
他在那張照片上看了整整一分鐘。
菸灰撲簌簌掉在真皮桌墊上。
陸淮深把半截菸按進菸灰缸，用力碾碎。
“警方最終給出的結案報告。”他靠進椅背，嗓音帶出砂紙磨過桌麵的粗糲感，“是雨天路滑，意外墜崖。”
“你信嗎。”薑晚星雙手撐在桌沿，居高臨下地逼視他。
“我母親不信。”陸淮深抬起頭，隔著繚繞的殘菸對上她的視線，“她花了五年時間，把陸家所有人查了個底朝天。”
他停頓了兩秒。
“她查到老頭子死前見的最後一個人，是顧家的人。”
薑晚星捏緊了桌沿。顧家，顧明凰，如今帶隊回國全線凍結他資産的二夫人。
“然後呢。”她追問。
“然後，我母親就病逝了。”
陸淮深語氣平穩，沒有任何起伏。把最痛的舊傷撕開，講得像別人的故事。
書房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中央空調運作的微弱聲響。
薑晚星抬起左手，牙齒狠狠咬住食指第二關節。
眼尾不受控製地迅速泛出桃花般的緋紅。
她忽然笑了。
笑聲在空曠昏暗的書房裡顯得極其突兀。
“陸老闆好演技。滿級影帝的名頭真不是虛的。”薑晚星鬆開牙齒，指節上留下深紅的印記，“老南片場放一麵破鏡子，講一個十三歲窮途末路的暗戀故事，把全網黑的資本英雄救美包裝得天衣無縫。”
她繞過寬大的辦公桌，一步步走到他麵前。
“你瞞我的根本不是什麼十年暗戀。”她俯下身，雙手直接揪住他的襯衫衣領，用力一拽。
兩人鼻尖幾乎相貼。
“你瞞我的是一樁命案。你怕我順著老南片場的線查下去，怕我一腳踩進你那攤爛泥裡，怕我跟顧家那些吃人的怪物扯上關繫。”
薑晚星盯著那副斯文敗類的金絲邊眼鏡。
“你用一張八千萬的協議把我綁在身邊，卻連命案的底牌都防著我。你防了全天下所有人，連我也防。”
陸淮深閉上眼。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是。”
單音節，極重。
薑晚星鬆開他的衣領。
她沒有退開，也沒有哭鬧。
她直接抬起右腿，膝蓋頂進他雙腿之間的空隙，強勢地跨坐上他結實的大腿。
真皮座椅髮出沉悶的抗議聲。
這個姿勢充滿了野蠻的侵略感和壓迫性。
陸淮深猛地睜開眼。雙手下意識扣住她的水蛇腰，指骨用力到泛白，極力克製著把她掀翻或者狠狠欺負的衝動。
體溫隔著薄薄的衣料瘋狂傳導。
薑晚星沒有給他反客爲主的機會。
她伸出雙手，指尖撫上他的鬢角。
冰涼的指腹擦過他的耳廓，動作極輕。
大拇指抵住金絲邊眼鏡的鏡架邊緣。
陸淮深呼吸一滯，扣在她腰間的手猛地收緊，下頜線徹底繃直。
這副眼鏡長在他臉上十年，是他偽裝溫潤儒雅的殼，是他算計一切的保護色。
薑晚星沒有任何猶豫。
手指髮力，直接將那副金絲邊眼鏡從他臉上摘了下來。
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響起。眼鏡被她隨手丟在旁邊的紅木桌麵上。
失去鏡片的遮擋，陸淮深毫無防備地暴露在昏暗的光線裡。
眼底全是濃重的血絲。
黑眼圈極深，藏不住的疲憊和極端的偏執在這個平時毫無破綻的男人眼中交織。
這是她跟了他以後，第一次看見他不戴眼鏡的樣子。
最後一層偽裝被活生生剝離。
薑晚星雙手捧住他的臉。
指腹用力摩挲過他緊繃的側臉輪廓，拇指停在他猩紅的眼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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