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羽毛(2231字)

鬆餘一步一頓地將身後的燈紅酒綠拋卻,悠揚的絲竹聲徜徉在街角,臥著些許眷戀與不舍。西風瑟瑟,拂起她淺灰色的長發。單薄的校服襯衣被吹皺,鬆餘感覺身體有點涼,沸騰了一路的體溫在見到引導木偶的那刻便開始逐漸冷卻,越來越冷。冬天好像真的來了。理智告訴鬆餘,就在這裡分道揚鑣,就這樣天各一方。可仍然發燙的耳垂,被風吹得酸澀的眼眶,跳動到沉重與疼痛的心臟,都那麼清晰地捶打著她。承認吧,鬆餘,你不能接受祝安喜一個人逃跑。你害怕她不要你了。你害怕了。你居然也會害怕。她向上看著天,又重新看著地。這點迷戀,到底是出於欲望還是情感,她早就分不清了。情緒低迷的鬆餘突然被回憶裡的一幕撞到。擁有良好人際關係的祝安喜朋友很多,她們總打扮得花枝招展,比美似的圍繞在祝安喜周圍。隻有中央的祝安喜不怎麼化妝。(原文在,這邊缺了好幾段。)她的發如絨羽,眼眸熠熠生輝,色彩漂亮得不真實。有些美是不需要雕飾的。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仿若一件無瑕的藝術品,被人群自然地隔離在世俗之外。那天太陽有些刺眼,祝安喜和朋友們聊著天,路過走廊。鬆餘在頂樓背書,不知怎麼就看見了人群中白得反光的她。鬆餘沒有收回目光,默不作聲地俯瞰著這片青藍色的海洋。人們都會被純粹的美好吸引。身為其中之一的鬆餘不反感,也不放任。藏在記憶角落裡的碎片突然發出光亮,她感到眼睛一陣刺痛。她不該用這樣的手段妄圖得到她。即便世界對她卑劣,即使世人對她涼薄,她也不能用染血的方式玷汙這份被陽光祝福的美好。自我厭棄的情緒從喉管爬出,拚命向外鑽,鬆餘痛苦地捂住雙眼,幾乎穩不住步子。這份疼痛與駭人的癢意聯手,共同席卷她本就遭受重創的神經。或許就是這樣,祝安喜才會鍥而不舍地逃離她。誰會鐘意一個破破爛爛的牢籠呢。即便她用心修飾,鋪滿香草,準備甘甜的水和果實,那隻鵲兒也不會再上當了。她隻會抖抖自己靚麗的錦袍,神氣地展翅飛去。鬆餘作不了天空,她自私又扭曲,連小鳥尾羽的剪影都不願和別人分享。她隻能不甘地一次又一次布置她的囚籠,直到這隻籠子看起來像自由,直到她傾心的鳥兒情願棲息在這裡。她才不要放手。反正她們還年輕,還有那麼多年能去耗。此刻毫不知情的祝安喜走進了一間酒吧。她之所以請假,除了想躲鬆餘,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自己的親生母親要回家了。平日裡,給她做飯燒菜,噓寒問暖的“媽媽”,隻是母親做的機器人。她的母親投身於國家建設,分給她的時間少之又少。父母之間冰冷又窒息的氣氛也讓祝安喜對婚姻注入了悲觀的幻想。甜言蜜語會在眨眼間揉進利刃彼此傷害,直到最後,指責和謾罵真正地化作這段慘烈關係的墓誌銘。走的那天,父親無言地揉了揉剛得到小花裙子的、仰頭看著他的、眼裡都是困惑與淚水的祝安喜的腦袋。他知道自己欠了女兒很多,可那句“我會常來找小寶”的承諾也隨著時間徹底轉變成了銀行卡裡的數字。從那之後,祝安喜的生活裡隻剩下了那台沒有溫度的機器人。空蕩的房間裡,無數的獎牌和相片證明著母親的榮譽,小小的祝安喜和機器人聊天,和機器人一起看電視,蜷縮在機器人冰冷的懷抱裡睡去。在某天看到這一幕後,母親曾想給“媽媽”機器人增加體溫模塊。祝安喜拒絕了。她需要的從來就不是溫度。隻是她想索取溫度的那個人根本不在乎。就算她開口,哭泣,母親也隻會歎氣道:“安喜,你知道媽媽很忙,你能不能乖一點?”能不能乖一點?尚在繈褓中的祝安喜怎麼哭鬨都得不到的搖籃曲,隨著她長大,變乖,終於學會自己唱給自己聽了。母親是國家的功臣,次次會議不遲到,卻舍得永遠缺席祝安喜的人生。上學後,祝安喜想靠社交來填補親密關係的缺失錯位。原本她想從他人身上汲取情緒價值。可很快她就發現,大家不喜歡這樣的朋友,就算她漂亮,有錢,也沒有人想承受她無休止的依賴。不了解她的朋友甚至會說:“有錢還沒父母管是不是爽翻了?”每當這時,她的唇角都會彎成優美的弧線,違心地綻出一抹笑來:“那可不。”為了不失去這些朋友,這些少得可憐的陪伴,她反而迫使自己成了樹洞。可在靠近的同時,她又難以信任他人。她知道自己對別人隻有利用。以己度人,她不相信有人會真的對她好。連父母都不願將時間分給她,這些隨著分班就會離開的朋友又有誰會真正為她停留呢。祝安喜害怕孤獨。孤獨冰冷又可怖,像吞噬情緒的黑洞惡魔。吞噬她本來就慘淡的快樂。被別人需要,隻是遠離孤獨的一種方式。她不覺得快樂。不享受。夜深人靜時,她隻能放著大聲的音樂來遮蓋靈魂的疲憊。很長一段時間她甚至忘掉了真心的笑是什麼樣的。她的笑容變成了預製品。祝安喜對著鏡子不斷嘗試,眼淚卻比模糊的笑意先掉下來。被絲線束縛的木偶,在舞台上不知疲憊地跳著不甚曼妙的舞。祝安喜沉迷地看著她們,第一次找到可能解決自身問題的方式。如果成為一個木偶人,她是不是就不用這麼痛苦了。她會唱歌,她很會唱歌。她帶著淚,唱得繾綣又動人,仿佛真的得到了慰藉。穿梭在酒吧裡,被震耳欲聾的音樂裹挾,她感受到一點安心。繽紛奪目的燈光掩藏住她本應脫穎而出的紫藍色。她化作人群裡不起眼的一瞥,在意與悲傷終於變得無關痛癢。反正她微不足道,即便墮落,也隻是從掉落的羽毛,變作了腐爛的羽毛。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