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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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魚，賣豆腐的。
確切地說，是邊賣豆腐邊養男人的。
三年前我在河邊洗衣裳，撿了個半死不活的男人。
渾身是血，臉白得跟我家案板上的豆腐似的。
我心善，把他背回了家。
我爹當時還活著，看了一眼就搖頭：“閨女，這人八成活不過今晚。”
我說：“活不過今晚也得救，咱家做豆腐的，不做缺德事。”
結果這人還真扛過來了。
命硬得跟老豆腐似的。
醒了之後，他說自己叫顧白，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看他細皮嫩肉，十根手指修長白淨，一看就沒乾過活。
“沒事，想不起來就別想了，先在我家住著。”
他點了點頭，眼眶微紅，聲音啞得像砂紙磨竹子：“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喲，挺會說話。
長得也好看，鼻梁高挺，一雙眼睛又深又亮，就是整個人瘦得跟竹竿似的，風一吹就能倒。
我爹說：“你撿了個吃白飯的。”
我說：“沒事，咱家豆腐多，多添一碗水的事。”
後來我爹走了。
就剩我跟這個來曆不明的男人。
街坊鄰居嘴碎，說一個姑娘家跟個外來的男人住一起，不像話。
我想了想，乾脆跟顧白說：“要不，咱倆成親吧。”
他愣了好半天。
“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沒事，我知道你吃我家豆腐三個月了沒給過一文錢，夠了。”
就這麼著，我們成了親。
簡簡單單，連個像樣的婚禮都沒有。
隔壁王大娘送了兩個紅雞蛋，街口賣餛飩的李嬸給了一對紅蠟燭。
拜了天地，拜了我爹的牌位。
成了。
成親之後，日子沒什麼變化。
我每天淩晨三更起來磨豆子、點鹵水、壓豆腐。
天蒙蒙亮就推著小車去集市上賣。
顧白身子弱，重活乾不了，就幫我燒個火、看個攤。
他有時候也挺逗的。
有一次，隔壁肉鋪的張屠戶來買豆腐，張嘴就壓價：“兩文錢三塊，愛賣不賣。”
顧白麵不改色：“三文錢兩塊，愛買不買。”
張屠戶瞪眼：“你這病秧子還挺橫？”
顧白淡淡道：“橫不橫不知道，但你手上那把刀缺了口，怕是砍豬骨崩的，該換了。”
張屠戶低頭一看，刀口果然缺了個豁。
“你……你怎麼看出來的？”
“刀刃反光角度不對。”
張屠戶後來再沒壓過價。
不過大多數時候，顧白就安安靜靜坐在豆腐攤旁邊，像個擺件。
偶爾咳兩聲，蒼白的臉上泛起兩團病態的紅，看著讓人心疼。
我經常給他燉湯補身子。
雞湯舍不得喝，留給他。
排骨舍不得啃，留給他。
我就著豆腐渣拌醬油，吃得噴香。
他每次都皺眉：“你也吃。”
“我不愛吃肉，你吃你的。”
騙鬼呢。
誰不愛吃肉啊。
可他那副隨時要倒的身子骨，不補不行。
就這樣，我賣豆腐養了他三年。
三年裡，他的身體慢慢好了起來。
不再動不動就咳嗽，臉色也有了血色，甚至偶爾能幫我搬幾塊豆腐板。
我挺高興的。
日子雖然窮了點，但有個人陪著，不孤單。
可我沒想到——
變故來得那麼突然。
那天我正在攤子上吆喝，突然一隊官兵衝進了集市。
領頭的穿著鋥亮的鎧甲，目光如刀，掃了一圈之後，直直朝我的豆腐攤走過來。
我本能地往前一擋，護住身後的顧白。
“乾什麼的？我這豆腐營業許可齊全，稅也按月交了。”
那領頭的看了我一眼，眼裡寫滿了“你算個什麼東西”。
然後他繞過我，單膝跪在顧白麵前。
“砰”的一聲，鎧甲撞地的聲音震得我豆腐都顫了三顫。
“屬下禁軍統領趙鐵戈，奉皇命尋找太子殿下！殿下，您受苦了！”
太子？
殿下？
我轉頭看顧白。
顧白站起來，整個人的氣質在那一瞬間像是換了個人。
他不再彎腰駝背，不再低眉順眼。
腰挺得筆直，目光清冷如霜，周身散發出一股子我從來沒見過的威勢。
三年了，原來他一直在演。
我手裡的豆腐“啪嘰”掉在了地上。
碎了。
跟我的心一樣。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三年的夫妻情分，沒有我給他燉了三年的雞湯，也沒有我淩晨三更起來磨的那些豆子。
隻有淡漠。
像看一個陌生人。
不，比看陌生人還不如。
像看一塊用過的抹布。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
一紙休書。
寫好的。
字跡工整，筆鋒銳利，一看就是早就準備好的。
不是今天才寫的。
也不是昨天。
我接過來，手有點抖。
上麵寫著：
“沈氏魚，出身低微，德行粗鄙，不堪匹配太子之尊，今特休之，恩斷義絕。”
我盯著“粗鄙”兩個字看了很久。
粗鄙。
我給你端屎端尿的時候，你怎麼不嫌粗鄙？
我把唯一一件沒補丁的衣裳給你穿的時候，你怎麼不嫌粗鄙？
我三更天起來磨豆子、磨到手上全是繭的時候，你怎麼不嫌粗鄙？
可我沒說出口。
因為他又開口了。
“孤念你三年照料之情，賞你白銀一百兩。”
他從懷裡拿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放在我的豆腐攤上。
一百兩。
他覺得我這三年的命，值一百兩。
周圍已經圍滿了看熱鬨的人。
街坊們一個個張大了嘴，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天呐，顧白是太子？”
“那個病秧子是太子殿下？”
“我的媽呀，沈魚要飛上枝頭了？不對，她被休了？”
我聽著周圍的議論，腦子嗡嗡的。
顧白——不，太子殿下，整了整衣袍，頭也不回地往馬車走去。
走了兩步，他突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看了我一眼。
“沈魚，你配不上孤。依孤看，街口那個要飯的，與你倒是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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