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加冠**
青煙在宗祠梁柱間盤桓，檀香沉滯，壓得人喘不過氣。十八支紅燭高燒，映得紫檀木供桌上先祖牌位幽光流轉。陳氏一族耆老肅立，目光如秤砣，沉甸甸壓在陳峻挺直的脊背上。他身著玄端禮服，黑底赤紋，莊重得近乎僵硬。今日，是他獨子陳驍的成人加冠之禮。
“吉時到——！”司儀蒼老的聲音劃破寂靜。
陳峻深吸一口氣，托起那頂象征成年的玄端爵弁。玉笄冰涼，沉甸甸的不僅是重量，更是陳氏一族綿延數百年的血脈與期望。他一步步走向跪在蒲團上的陳驍。少年身姿挺拔如新竹，側臉輪廓已褪儘稚氣，顯出幾分鋒利的棱角，眉眼間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這場繁文縟節的不耐。陳峻心頭掠過一絲複雜，他何嘗不知兒子骨子裡的不馴？但禮法如山。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誌，順爾成德……”陳峻的嗓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艱難擠出。他雙手穩穩將爵弁戴在陳驍烏黑的發髻上，動作一絲不苟。玉笄穿過冠側的孔洞，冰冷的觸感讓陳驍下意識地繃緊了頸背肌肉。陳峻的手指撫過冠沿，替他正冠，指尖微微顫抖。這一冠落下，兒子便不再是那個能在他膝頭嬉鬨的孩童，而是必須頂立門戶、光耀門楣的成年男子了。一種混雜著欣慰與巨大失落的情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漫過陳峻的心房。
禮畢，喧囂的宴席在正廳鋪開。陳峻被族人簇擁著敬酒，醇厚的酒液滑入喉中，卻隻嘗出苦澀。他目光穿過推杯換盞的人影，落向角落。陳驍已悄然摘下那頂沉重的爵弁，隨意擱在案幾上，正與幾個年紀相仿的旁支子弟談笑風生，眉眼飛揚，是全然未被禮法束縛的鮮活。陳峻心中一刺，移開目光。
夜漸深沉，喧囂散去，陳宅重歸寂靜。父子倆一前一後走在通往內院的回廊下。燈籠暈黃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沉默在青石板上流淌。
“父親，”陳驍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那冠……戴著真像個箍。”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輕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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