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61萬字)

兩個小時後，基洛夫終於接近了目的地。【距離目標區域：31公裡】【正在修正航向】【外部空間參數：異常】【衛星定位數據：不可信】【建議使用無線電信標與光學觀測輔助導航】陸驍坐在艦橋中央，盯著那張已經不知道改了多少次的地圖，罵了一句：“這破導航……”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林薇要特意給他發無線電信標。這片世界的地圖已經不能叫地圖了。一座山出現在原本應該是城市的地方，一條河流穿過曾經的商業中心，遠處甚至有一片沙漠直接和雪山連在了一起。更離譜的是，基洛夫剛剛經過某片森林時，雷達顯示那片森林地下三百米處存在一座城市。陸驍也不知道，究竟是城市被森林埋了，還是森林被扔到了城市上麵。反正他現在沒有勇氣下去研究。“先把正事乾了。”他調整航向，“希望林薇那邊還撐得住。”又過了二十分鐘，遠處終於出現了一條河。那是一條原本應該十分寬闊的河流，可現在它被截斷了。上遊河水不斷積聚，下遊卻幾乎已經露出了大片河床。河道中央橫著一片規模驚人的建築殘骸。陸驍第一眼看過去，還以為自己看見了一座被炸毀的城市。他立刻打開光學觀察係統。【目標區域已進入觀測範圍】【光學設備啟動】【倍率調整中】鏡頭不斷拉近。十倍，二十倍，四十倍。隨著畫麵逐漸清晰，陸驍臉上的表情也開始變化。最開始是疑惑，隨後是驚訝，最後隻剩下一句：“我操……”那不是一座普通的廢墟，至少不是一座應該存在於正常世界的廢墟。河道中央，一棟幾十層高的大樓斜著倒在水中，整棟樓已經斷成了好幾截。鋼筋裸露，水泥破碎，玻璃幕牆到處都是裂口。旁邊還有半截高架橋，以及大量汽車殘骸。可真正詭異的不是這些東西。大樓居然在動。陸驍將畫麵繼續放大，然後他終於看清楚了。那不是樓在動，是樓裡麵有東西。有一個巨大得難以形容的東西，而且它已經和整棟大樓長在了一起。首先出現在鏡頭裡的，是一大片灰黑色的身體。看起來有點像某種海洋生物，但仔細觀察又完全不是。它的身體表麵覆蓋著大量混亂的組織，一部分像鱗片，一部分像甲殼，還有一部分居然長著濃密的毛發。這些東西毫無規律地混合在一起。有些區域是暗紅色的肌肉，有些區域是灰白色的皮膚，還有某些地方甚至能夠看到半透明的組織在緩緩蠕動。巨大的血管穿過樓層之間。有的從二十層的窗戶伸出來，繞過半棟樓，又鑽進十幾層的混凝土牆壁。大量鋼筋直接嵌進了怪物身體，而那些鋼筋周圍居然長出了厚厚的血肉。整片結構仿佛經曆過無數次融合，已經分不清楚，究竟是怪物被建築困住，還是建築成為了怪物的一部分。陸驍望著屏幕，突然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誕的感覺。這不是一隻怪物壓倒了一棟樓，而是有人把一隻巨獸和半座城市一起塞進了同一個空間裡麵。緊接著，一根巨大的觸手緩緩抬了起來。陸驍本能地向前靠近。“這又是什麼？”那根觸手足足有橋墩那麼粗。表麵覆蓋著黑色鱗片，但觸手中段卻生長著大量灰白色的皮膚，上麵有毛孔，甚至還有稀疏的毛發。而到了末端，它突然變成了一隻手。一隻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人類手掌。五根手指緩緩伸展開來，抓住旁邊半棟大樓，隨後又無力地鬆開。轟隆隆……大量混凝土碎片滾落。陸驍還沒來得及反應，第二根觸手出現了。第三根。第四根。越來越多。從水下，從樓層裡麵，從橋梁底部，甚至從大樓某些破碎的窗戶中伸出來。有些像觸手，有些像昆蟲的節肢，有些像獸爪。還有一根極其古怪的肢體，它的末端長著半截鳥類翅膀，翅膀上卻不是羽毛，而是一排類似牙齒的灰白色骨片。陸驍盯著那東西，突然覺得自己之前見過的那些怪獸電影簡直可以算紀錄片。因為至少電影裡的怪獸長得還像一個完整的物種。眼前這玩意兒根本就是有人把幾十種完全不相乾的生命硬生生揉成了一團。可這還不是最惡心的。真正讓陸驍渾身發冷的，是他接下來看到的東西。人臉。一張人臉突然出現在怪物身體側麵。那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隻有半張，另一半已經和黑色甲殼融合。它的眼睛緊緊閉著，嘴巴卻微微張開。就在旁邊還有第二張，女人。第三張，老人。第四張，一個年輕男人。第五張，一張陸驍甚至不敢確定年齡的麵孔。越來越多。有些眼睛長在額頭上，有些嘴巴的位置已經變成了鱗片。還有一張臉居然直接嵌在大樓外牆裡麵，隻有鼻子、眼睛和嘴巴露在外麵，其餘部分完全和混凝土融合。陸驍剛剛將鏡頭對準那張臉。突然，它睜開了眼睛。陸驍猛地停下操作。緊接著，那張臉張開嘴。“啊——————！！”一聲極其古怪的哀嚎從河穀中央傳來。聲音很大，大得連身處高空的基洛夫都能隱約聽見。【檢測到異常複合聲源】【聲波成分複雜】【無法匹配已知生物聲紋】那聲音不像簡單的獸吼，更像是無數種聲音混在了一起。男人的慘叫、女人的哭泣、老人低沉的呻吟、野獸的嘶吼，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機械摩擦聲，全部同時發出。仿佛有成百上千個東西正在同一副身體裡麵一起哭。陸驍看著屏幕。“這東西……”他停頓了一下，“不會一直都是清醒的吧？”沒有人能回答。轟——！突然，一道火光在怪物身上炸開。緊接著。轟！轟！又是兩聲巨響。陸驍迅速把鏡頭轉向河穀兩側。這才發現，實驗室的地麵部隊還在戰鬥，而且規模比林薇發來的視頻更大。河穀左側，幾輛主戰坦克正在沿著臨時道路展開。右側同樣有數輛不同型號的坦克。此外還有輪式突擊炮、步兵戰車、裝甲輸送車，甚至還有幾輛裝著重型機炮的裝甲車輛。這些車輛來自不同的聯合軍裝備體係。有些底盤低矮，炮塔巨大；有些采用無人炮塔結構；有些則保留著舊時代裝甲車輛的設計風格。顯然，這些裝備原本來自不同的警戒單位。災難發生以後，幸存人員臨時聚集到了這裡。如今，十幾輛能夠投入戰鬥的裝甲車輛幾乎全部把炮口對準了河中央。轟——！一輛主戰坦克率先開火。炮彈命中了怪物暴露在外的身體，巨大的衝擊將大片灰黑色組織炸飛，碎石與血肉四散。怪物猛地抽搐。“啊————！！”幾十根觸手同時抬起，其中一根狠狠撞在旁邊的大樓上。轟隆！樓體又塌下一大塊。可它依舊沒有離開。緊接著，第二輛坦克開火。轟！第三輛。轟！第四輛。轟——！爆炸不斷在怪物身體各處出現。有些炮彈打在甲殼上，炸開大片碎片；有些則打進了較為柔軟的組織，留下觸目驚心的傷口。隨後，步兵戰車上的機關炮也開始射擊。噠噠噠噠噠——！一道道火光沿著怪物身體炸開。它不斷蠕動，不斷掙紮，不斷發出刺耳的哀嚎。可是它根本沒有移動。陸驍一開始還覺得奇怪。“為什麼不跑？”但很快他就明白了。不是不跑，而是根本跑不了。因為它已經和整個河穀融合。它的一部分身體陷進河床，另一部分被岩石包裹，還有大量建築貫穿了它。甚至連所謂的下半身都已經無法分辨。它不是一隻站在河裡的怪獸，它就是河道中央那座巨大的畸形障礙物。一座活著的水壩。“基洛夫！基洛夫！”無線電突然響了。【這裡是聯合軍實驗區警戒部隊！】【能否收到？】陸驍接通。“收到。”【確認身份！】“聯合軍，陸驍。”【基洛夫現任指揮官？】陸驍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艦橋。“你可以這麼理解。”【目前艦上還有多少戰鬥人員？】陸驍沉默兩秒。“一個。”【什麼？】“一個。就是我。”無線電另一頭沉默了。片刻以後，對方才再次開口。【……你一個人把基洛夫開過來了？】“這個以後再說。”陸驍打斷他，“先告訴我，你們還準備打多久？”【不清楚。】【主炮彈藥已經消耗了大量庫存。】【目前隻能確認目標可以受傷。】【但無法有效破壞整個堵塞結構。】陸驍重新看向怪物。“它主動攻擊過你們嗎？”無線電那邊停頓了一下。【目前沒有發現明確主動攻擊行為。】【但它的肢體掙紮造成過建築坍塌，我們損失了一輛裝甲車。】陸驍皺眉。這些地麵部隊當然沒有錯。實驗室需要電，水電設施需要水，不打開河道，整個實驗區都有可能消失。但是那頭怪物……陸驍實在不知道應該把它當成什麼。敵人？野獸？還是災難裡麵一個極其倒黴的受害者？可惜，不管答案是什麼，眼前的問題都不會改變。它堵住河了。陸驍拿起手機，給林薇發去消息。【我到了。】【看見了。】林薇幾乎立刻回複。【情況怎麼樣？】【比你照片裡惡心十倍。】【你能處理嗎？】陸驍看向那排大型航空炸彈，沉默片刻。【我試試看。】林薇：【儘量不要傷到下遊水電設施。】【我們需要的是打開河道，不是摧毀整座河穀。】【還有，注意上遊積水。】陸驍：【知道。】隨後他重新接通地麵裝甲部隊。“所有車輛，停止射擊。”【什麼？】“我說停止射擊，準備撤離河穀低窪區域。”無線電裡麵有人立刻詢問。【你準備乾什麼？】陸驍打開武器係統。一枚大型航空炸彈的圖像出現在麵前。【彈藥：大型模塊化航空炸彈】【狀態：可用】【投彈機構：正常】【基礎火控：正常】陸驍盯著屏幕，慢慢說道：“你們那個炮太小了。”無線電另一頭安靜了。陸驍繼續。“我換個大的。”幾分鐘以後，地麵部隊開始向兩側高地撤離。一輛輛坦克緩緩後退，裝甲車也開始轉移。原本炮聲不斷的河穀漸漸安靜下來。而怪物也逐漸停止了掙紮。它無力地橫在河中央，幾根斷裂的觸手還在輕輕蠕動，無數張人臉慢慢張開嘴巴，發出微弱的呻吟。“嗚……”“啊……”陸驍隔著觀察鏡看著它，突然覺得那東西甚至有一點可憐。“抱歉。”他低聲說道，“不是我非要跟你過不去。是你堵著河了。”【投彈準備完成。】【目標區域已標記。】【建議使用基礎火控輔助投放。】陸驍深吸一口氣，啟動投彈程序。基洛夫腹部，沉重的機械結構開始運轉。巨大的彈艙門緩緩開啟，一枚航空炸彈被送入投放位置。艦載計算機持續修正目標數據。可就在這時。【警告！】【區域空間測距異常。】【自動目標坐標無法可靠確認。】【建議進行人工視覺複核。】陸驍皺眉。“又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動火控畫麵。目標明明就在下麵，可係統給出的空間坐標卻一會兒偏左，一會兒偏右。陸驍沉默，隨後直接切換到光學備份觀測。那套在第三章被他吐槽為老古董的設備，第一次真正派上了用場。鏡頭裡，怪物仍然橫在河道中央。鋼筋、混凝土、觸手、人臉，全部清清楚楚。原陸驍留下的軍事訓練記憶開始一點一點浮現。他完成了必要的人工確認。最終，係統亮起。【目標識別完成。】【投彈授權：有效。】陸驍手指停在控製鍵上。“行。試試看。”下一秒，他按下釋放。哢——！基洛夫腹部，一枚巨大的航空炸彈脫離彈架，向地麵墜去。剛剛離開艦體，折疊結構便開始展開。龐大的彈體逐漸遠離基洛夫。在陸驍的觀察鏡裡，它最開始隻是一個黑點，隨後越來越小，直到幾乎無法辨認。幾秒鐘。十幾秒。整個河穀似乎都安靜了。地麵部隊已經撤離，怪物仍然在緩緩蠕動，一張張人臉還在無意識地張合嘴巴。然後——轟——————！！整個河穀猛地亮了起來。巨大的火光在堵塞區中央炸開，爆炸掀起的煙塵瞬間吞沒了那片建築群。一股衝擊波沿著河穀向兩側擴散，無數建築碎片被拋向空中，大量灰黑色組織四處飛濺。那頭怪物突然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慘叫。“啊啊啊啊啊————！！！”聲音尖銳得讓陸驍頭皮發麻。無數張人臉同時張開嘴，數十根觸手瘋狂抽動，半棟大樓在劇烈震動中倒塌。緊接著，又是一陣巨響。轟隆隆！大片岩石和建築殘骸開始滑落。煙塵緩緩散開。陸驍連忙放大畫麵。然後他看見了。河道中央，原本完整的巨大堵塞體已經出現了一道明顯的缺口。怪物的部分身體被炸開，一大截與它融合的大樓從中央斷裂。鋼筋、混凝土、血肉，全部混成一團。可真正重要的不是這個。而是水。一股水突然從缺口裡麵衝了出來。緊接著第二股。第三股。越來越多。積聚已久的河水終於找到了出口。轟隆隆——！水流猛地灌進缺口，又將周圍大量碎石和殘骸衝走。缺口不斷擴大，河水越來越洶湧。最終，原本被徹底堵死的河道重新出現了一條奔騰的水流。【檢測到河道有效水流恢複。】【上遊積水開始下降。】【下遊流量持續上升。】【目標區域主要堵塞結構已破壞。】陸驍終於鬆了一口氣。“成了。”然後他又看了一眼怪物。那東西還沒有完全停止活動。一部分軀體依然和河岸上的建築糾纏在一起，剩下的幾根觸手無力地擺動，某些人臉仍然在張合。但是它再也無法堵住河了。河水正從被炸開的巨大傷口和建築殘骸之間滾滾流過。陸驍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這世界……真他媽瘋了。”與此同時，幾十公裡外的水電站。【上遊有效流量恢複。】【進水係統重新建立流量。】【機組啟動檢查中。】【一號機組：可啟動。】【二號機組：可啟動。】【三號機組：等待檢測。】水電站的工程人員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數據。“有水了！”“真的有水了！”“快！檢查機組！準備恢複發電！”短暫的混亂之後，一號機組首先開始運轉。嗡——巨大的機械設備重新發出低沉的轟鳴。隨後，二號機組也成功啟動。電流重新進入殘存的輸電網絡。實驗室。林薇正在主控製室裡等待。突然，一名工作人員猛地站了起來。“教授！主電源恢複了！”下一秒，整條走廊的照明係統重新亮起。一盞。兩盞。三盞。實驗室裡原本依靠備用能源勉強運行的設備開始逐漸恢複正常。【外部供電恢複。】【主電源接入。】【供電狀態：穩定。】有人忍不住歡呼。“成功了！”可林薇卻沒有笑。她死死盯著主屏幕。因為她知道，恢複電力還遠遠不夠。真正的問題還在實驗室最深處。在那裡有一台機器，一台原本被人類寄予厚望的機器，也是造成這場災難的重要源頭之一。時空工程核心。“準備切斷實驗核心。”林薇突然下令。周圍的人愣了一下。“教授？”“現在？”“對。”“可是那是整個項目最重要的設備——”“我知道。”“裡麵還有大量實驗數據。”“我也知道。”林薇轉過身，聲音很平靜。“但是它正在繼續向外釋放異常擾動。隻要它還在運行，周圍的時間和空間就無法真正穩定。”一名年長研究人員忍不住開口。“如果現在切斷，我們可能永遠無法重新啟動它。”林薇看向他。“你還想讓它重新啟動？”對方沉默了。林薇沒有繼續爭辯，隻是重複了一遍命令。“切斷。”【實驗核心一級供能切斷。】【二級供能切斷。】【外部能源連接解除。】【異常能源通道隔離。】【物理封鎖程序啟動。】最後，實驗核心的運行指示燈一點一點熄滅。整個實驗室突然安靜下來。林薇看向監控屏幕。原本瘋狂波動的空間參數第一次開始明顯下降。那些不斷互相衝突的時間基準也逐漸向同一個參考值靠攏。一名研究員突然喊道：“教授！異常擾動在減弱！下降了！真的下降了！”林薇深吸一口氣。她終於敢下達第二個命令。“啟動空間穩定陣列。”嗡——實驗室深處，一套龐大的設備重新啟動。無數指示燈逐漸亮起。穩定陣列開始工作。【空間穩定場建立。】【時間基準重新校準。】【局部空間重疊程度下降。】【穩定場輸出：正常。】實驗室附近，原本不斷發生輕微扭曲的空氣開始慢慢恢複。一條原本時隱時現的道路終於重新穩定下來。一棟建築外牆上不斷變化的窗戶數量也停在了某個固定數值。工作人員望著監控畫麵，一個個屏住呼吸。但林薇知道，這還不夠。穩定場的覆蓋範圍太小。僅僅依靠實驗室本身，根本不足以穩定整片區域。於是她抬頭。“衛星呢？還能聯係上多少？”“目前確認七顆能夠建立穩定連接。”“控製權限？”“正在恢複。”“把附近可用的衛星全部接進來。通信衛星、導航衛星、測繪衛星，還有實驗監測衛星。隻要具備兼容接口，就全部納入穩定網絡。”工作人員愣了。“教授，你想把衛星當中繼節點？”“對。”“可是那些衛星原本不是為穩定場設計的。”“所以需要重新編程。”林薇走到中央控製台，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方案。“我們不要求衛星直接產生穩定場。讓它們承擔統一時鐘、空間基準校準與遠程場調製中繼。把地麵的穩定場發生器連接成一張網絡。”她停頓了一下，“然後把穩定波放大。”【軌道衛星連接中。】【第一節點：接入。】【第二節點：接入。】【第三節點：接入。】……【七個軌道節點已建立連接。】【統一時間基準建立。】【區域空間坐標重新標定。】【穩定場中繼網絡啟動。】【穩定波輸出增強。】下一秒，整個實驗室的設備負荷同時上升。巨大的電力需求通過水電設施源源不斷送來。穩定場開始向外擴展。五公裡。十公裡。三十公裡。五十公裡。越來越遠。原本支離破碎的區域空間參數開始一點一點趨於穩定。基洛夫上。陸驍正準備返回。突然，麵前的導航係統響了。【檢測到外部空間基準信號。】【正在重新校準導航。】【衛星定位數據衝突減少。】【空間穩定度持續上升。】陸驍一愣。“嗯？”原本亂成一團的十七組定位數據竟然開始逐漸收斂。最後，屏幕上重新出現了一個較為可信的位置。更令人驚訝的是，周圍不斷變化的地形輪廓也開始穩定。陸驍望向窗外。大地沒有恢複成災難發生前的樣子。城市依然被森林切開，遠處依然存在不應該出現的雪山，海洋和陸地依然以奇怪的方式拚在一起。但是那些東西終於不再瘋狂變化了。已經破碎的世界沒有恢複，隻是暫時停止了繼續破碎。手機震動。林薇發來消息。【成功了。】陸驍：【機器修好了？】【不是。】【我們關閉了實驗核心。】【並且建立了一個區域穩定場。】陸驍：【所以現在不會亂跳地圖了？】林薇：【大部分情況下不會。】【但請注意。】【穩定不代表完全正常。】幾個小時以後，陸驍就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當時基洛夫正懸浮在實驗區外圍。突然，天空暗了下來。不是普通的陰天，而是一層詭異的藍紫色光芒從地平線儘頭緩緩升起。緊接著，艦橋無線電裡麵傳來劇烈雜音。滋滋滋——！【警告！】【檢測到強烈電磁異常。】【空間穩定度下降。】【導航係統受到乾擾。】【建議進入防護狀態。】陸驍臉色一變。“又來？”下一秒，遠處天空出現了大片扭曲的光帶。仿佛有一道看不見的波正在掃過整個世界。大量電子設備短暫失靈，部分無線電頻道失去信號，遠處的一些建築甚至出現輕微的重影。但幾分鐘以後，那陣詭異的波動逐漸消失。天空恢複正常，導航重新穩定，通信恢複。陸驍坐在駕駛席上，半天沒有說話。最後他打開微信。【林薇。】【剛剛那是什麼鬼東西？】林薇很快回複。【異常風暴。】【我們現在確認，穩定場隻能抑製大規模時空置換。】【但無法完全消除殘餘異常能量。】【這些能量會周期性積聚和釋放。】陸驍：【所以以後還會有？】【會。】【但是目前看來，風暴期間主要出現短暫的局部異常。】【大規模區域置換的風險已顯著降低。】陸驍鬆了一口氣。“那還行。”可林薇接下來的消息又讓他沉默了。【另外，我們發現了一些永久性小型異常區域。】【規模可能隻有兩三米。】【也可能覆蓋一間房屋。】【具體性質尚不明確。】很快，第一批異常區域報告就傳了過來。有一片空地，麵積隻有幾平方米，一塊石頭扔進去居然會在半空中停住。有一段走廊，從外麵看不過十幾米，可有人進去以後足足走了一個小時才走出來。還有一片樹林，裡麵的時間似乎比外界慢了幾秒。更離譜的是，一座廢棄建築門口存在一個直徑不到兩米的異常區域，走進去以後人會從幾十米外的另一個房間出來。林薇給這些地方統一建立了檔案。【異常區域】【類型：待分類】【危險程度：未知】【建議進行標記與測繪】陸驍看著這些報告，腦子裡突然浮現出一個詞。“潛行者……”這世界越來越像一個巨大的異常區了。隻是和遊戲裡麵不同，他們沒有讀檔，也沒有複活。幾天以後，實驗區周圍終於建立起了第一個較為穩定的區域。林薇將其臨時命名為第一穩定區。它的存在意義非常重大。因為這是災難發生以後，人類第一次通過技術手段成功阻止了某片地區繼續發生大規模空間置換。實驗室開始重新測繪道路，恢複部分通信，標記危險區域，收集幸存者信息，甚至開始建立新的區域地圖。陸驍看著艦橋屏幕上那張慢慢生成的地圖，突然覺得有些感慨。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真正看到一張能用的地圖。雖然上麵依然有大量空白，依然標記著各種危險，但至少今天畫在上麵的道路明天大概率還在那裡。而這，對於一個已經被撕碎的世界來說，已經是一種奢侈。就在陸驍準備離開的時候，林薇突然聯係了他。【陸驍。】【來實驗室一趟。】陸驍：【乾嘛？】【給你報酬。】陸驍眼睛一亮。【錢？】【不是。】【比錢有用。】半天以後，陸驍來到了實驗室臨時修複的機庫。林薇正站在一台巨大的設備旁邊，旁邊還有幾名工程人員。這是災難發生以後陸驍第一次真正見到她。她大約二十六七歲，身材高挑，穿著一件雪白的實驗服。烏黑的長發盤在腦後，隻有幾縷碎發自然地垂落在耳畔。皮膚白皙，五官清秀，細長的眉毛下麵是一雙明亮的杏眼。鼻梁挺直，嘴唇略薄，整張臉帶著一種清冷而知性的氣質。她並不是那種刻意打扮得很豔麗的女人。相反，她幾乎沒有化妝，甚至因為連續幾天沒有休息好，眼底還帶著淡淡的倦意。但即便如此，也掩蓋不了她出眾的容貌。尤其是那雙眼睛，望向實驗數據的時候專注而銳利，仿佛任何細微的錯誤都逃不過她的目光。可當她抬頭看見陸驍時，那種冷靜與嚴肅竟然在一瞬間柔和了下來。“來了？”“來了。”陸驍上下打量了她兩眼，突然說道，“你怎麼瘦了？”林薇愣了一下，隨後笑了。“這幾天都快忙死了，能不瘦嗎？”“也是。”陸驍看向那台設備，“這是什麼？”“艦載人工智能核心。”陸驍愣住。“AI？”“對。”林薇點頭，“我檢查過基洛夫的基礎結構。它擁有足夠完整的自動化設備，也有大量預留接口。但原本沒有配備真正的艦載智能係統。你一個人操作它太浪費了。”陸驍想起自己那座空空蕩蕩的艦橋，深以為然。駕駛、導航、通信、雷達、火控、損管、能源，各種崗位全靠他一個人。就算身體裡繼承了原陸驍的軍事經驗，也不代表他能同時長出幾十雙手。“這玩意兒能幫我操作？”“可以。”“能幫我看雷達？”“可以。”“管理動力？”“可以。”“處理通信？”“可以。”“戰鬥呢？”林薇想了一下。“它能接管大量輔助係統。但重大武器使用權限仍然需要由你授權。”陸驍連連點頭。“這個好。這個真好。”他突然想到什麼，“對了，有名字嗎？”林薇搖頭。“沒有。你是艦長，以後你自己給它取。”人工智能安裝很順利。大量數據開始導入基洛夫原有的艦載計算係統。係統升級，權限重新配置，接口適配，傳感器接入。一個個原本需要艦員操作的崗位開始接入同一個智能控製網絡。幾小時以後，陸驍重新坐回艦橋。屏幕突然亮起。【核心係統加載完成。】【艦載人工智能初始化。】【正在讀取艦船權限。】【身份驗證通過。】隨後，一個清冷的女性聲音第一次在艦橋響起。“身份確認。陸驍。聯合軍戰鬥體係。基洛夫現任最高權限持有人。你好，艦長。”陸驍看著屏幕。“你好。以後多關照。”“收到。艦長。請問是否需要我進行全艦狀態檢查？”“查。全麵檢查。”【正在進行全艦掃描……】幾分鐘以後，大量數據不斷刷新。【艦體結構：基本完好】【導航係統：可用】【重型武器係統：部分可用】【主炮係統：尚未完成】【生活設施：正常】【預留模塊空間：約60%】【能源係統：需要優化】陸驍原本還挺滿意，直到最後一條出現。“等等。能源需要優化？”“是的。”AI回答，“艦長。按照現有能源架構，基洛夫對液體燃料補給的依賴程度過高。長期獨立航行能力不足。”陸驍突然沉默。這個問題他早就發現了。基洛夫什麼都好，就是太費油。第二天，林薇檢查完能源報告以後隻說了一句話。“你這東西不能這麼開。”陸驍點點頭。“我知道。太費油。我也知道。以後沒有穩定的軍事補給體係。我更知道。”林薇看了他一眼。“那就改。”陸驍愣住。“怎麼改？”林薇拿出一份工程方案。“我們這裡原本就有大量先進儲能設備。水電設施恢複以後，工程生產能力也在逐漸恢複。而你那艘基洛夫又有足夠多的預留空間。”她把圖紙推到陸驍麵前，“改成混合能源飛艇。”第一項是大型固態電池陣列。實驗室原本儲存著大量高能固態電池模塊，這些設備主要用於時空實驗、科研設備、無人機械，以及緊急備用能源係統。如今大量尚未投入使用的模塊被臨時分配給基洛夫。一輛輛工程車把這些設備送進飛艇貨艙。隨後專門的工程人員開始改造內部預留空間。原本空蕩蕩的一座大型模塊艙逐漸變成了艦載電池艙。一排。兩排。三排。大量固態電池模塊整齊排列。獨立消防、熱管理、電力隔離、損壞監測，全部安裝到位。原本單純依靠燃料提供主要動力的基洛夫，第一次擁有了大規模獨立電力儲備。【大型固態儲能陣列安裝完成。】【艦載儲能能力提升。】【電力推進輔助模式：解鎖。】【低速純電航行模式：解鎖。】【靜默航行模式：解鎖。】陸驍看著最後一條，眼睛一亮。“靜默航行？”林薇解釋。“低速情況下使用電動推進設備，不需要讓主要燃油動力係統一直保持高負荷。聲音會小很多。”陸驍笑了。“這個好。”以後靠近危險區域，至少不用隔著老遠就讓所有人聽見基洛夫的轟鳴聲。當然，飛艇那麼大的體型不可能真正隱身。但是能安靜一點，總歸是好事。第二項是燃油發電係統。這是整次改造最重要的部分之一。林薇並沒有打算把原來的燃油動力全部拆掉，因為那樣毫無意義。大型飛艇需要足夠高的功率，尤其在快速爬升、加速和重載航行的時候，燃油動力依然有用。真正需要改變的是能源分配方式。新的燃油發電機組被安裝在專門的動力艙。燃油機組可以通過發電係統把化學能轉化為電能，電能再進入全艦電網。一部分直接供應電力推進，一部分儲存進固態電池，另一部分供應艦上各種設備。導航、雷達、通信、生活設施、醫療設備、維修設備，以及未來可能安裝的工廠和實驗室。整個基洛夫的能源係統從過去相對簡單的燃油動力體係逐漸改造成了燃油動力與電力推進相結合的混合架構。需要快速航行？燃油動力投入工作，電力係統提供輔助。需要低速巡航？根據電池電量與發電機效率選擇更經濟的運行方式。需要長時間停泊？關閉不必要的高功率設備，由電池承擔主要生活負荷。燃油不足？進入節能航行狀態，甚至在合適條件下使用電力推進緩慢移動。陸驍看著新的能源結構圖，突然想起一個詞。“油電混合？”林薇點頭。“可以這麼理解。”陸驍歎了一口氣。“早這麼搞不就完了？”林薇看著他。“以前你們有完整的後勤體係。現在沒有。”陸驍沒說話。這句話非常有道理。第三項則是陸驍最喜歡的東西：太陽能陣列。原因很簡單，基洛夫太大了。而對於一艘大型飛艇來說，巨大的艦體表麵積恰好可以用來布置太陽能發電設備。林薇調來了大量輕量化柔性太陽能組件，讓工程人員沿著飛艇上部的非關鍵區域安裝。當然不是隨隨便便把民用太陽能板釘上去，那樣不僅增加重量，還可能破壞艦體氣動結構。因此整個改造采用了專門的艦載模塊化方案。柔性發電層、分區供電、獨立損壞隔離、可更換組件，以及部分能夠在特殊情況下收攏的陣列。改造持續了好幾天。等到最後一組設備安裝完畢，陸驍專門乘坐工程升降平台來到基洛夫外側觀察。抬頭望去，大片深色太陽能組件沿著飛艇龐大的上部結構延伸，在陽光照射下安靜地吸收能源。沒有轟鳴，沒有黑煙，也不需要不停地尋找燃料。陸驍突然笑了。“好東西。這才是真正的好東西。”他伸手拍了拍旁邊的艦體，“以前是老子養你。以後你自己也得想辦法掙口飯吃。”當然，太陽能也不是萬能的。基洛夫太大，高速航行需要的能源也太多。再高效的太陽能組件也不可能僅憑有限的艦體表麵積就讓整艘滿載軍用飛艇在任何天氣下無限高速飛行。不過林薇本來也沒有這個打算。太陽能真正的優勢是幫助基洛夫承擔日常電力需求，在晴朗天氣下持續補充電池，減少停泊和低速駐空時的燃油消耗。而如果遇到天氣不好、夜間，或者高功率戰鬥狀態，燃油發電機與電池係統就可以承擔負荷。三種能源互相補充，各自承擔最適合自己的工作。改造完成那天，陸驍重新坐進艦橋。人工智能的聲音響起。“艦長。能源係統升級已經完成。是否進行綜合測試？”“開始。”【基洛夫能源係統重新初始化。】【燃油動力係統：正常】【燃油發電係統：正常】【大型固態儲能陣列：正常】【太陽能發電陣列：正常】【電力推進模塊：正常】【混合能源管理係統：正常】隨後，一張全新的能源結構圖出現在艦橋主屏幕。【能源架構：三源混合】【高速航行模式：可用】【經濟巡航模式：可用】【低速純電模式：可用】【靜默航行模式：可用】【太陽能補能模式：可用】【長期駐空節能模式：可用】【全艦能源智能調度：已解鎖】陸驍盯著屏幕，滿意地點點頭。隨後他問了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所以現在到底能少燒多少油？”人工智能回答。“艦長。需要根據航速、載荷、氣象條件、太陽輻射強度，以及艦載設備功率進行計算。”陸驍：“……” “說人話。”人工智能停頓了片刻。“在適宜的航行及日照條件下，燃油消耗將顯著下降。”陸驍繼續追問。“具體呢？”“目前尚未完成長期實測，無法給出可信的固定百分比。”陸驍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跟我做生意的客戶一樣？”林薇坐在旁邊，忍不住笑了。“因為她至少不會胡亂給你報數字。”陸驍想了想。確實。“行。有道理。”人工智能繼續彙報。“此外，由於大型固態電池係統已經接入，基洛夫目前具備了一定程度的獨立能源儲備能力。即使短時間無法取得燃料，也可以通過降低能源消耗、利用太陽能及選擇合適航行方式，延長生存時間。”陸驍問：“也就是說，隻要不亂飛，我就能在天上住很久？”“理論上可以。但需要補充說明。艦長。能源不是唯一的限製。你仍然需要食物、飲用水、藥品、設備維護材料，以及……”“行行行。”陸驍打斷她，“知道了。我不是神仙，還得吃飯。”AI回答。“正確。”陸驍看了一眼林薇。“我怎麼覺得她在罵我？”林薇沒忍住，又笑了。傍晚，基洛夫的最後一組設備終於完成了測試。陸驍站在艦橋中央，看著AI提交的全艦報告，心情相當不錯。原本空蕩蕩的艦橋現在終於有了一個能幫忙乾活的家夥。能源係統也完成了改造。而且林薇承諾，以後隻要實驗室還有能力，就可以繼續為基洛夫提供技術支持。當然，前提是陸驍願意幫他們乾活。這不是問題。做生意嘛，你出技術，我出力氣，各取所需。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林薇：晚上有時間嗎？】陸驍看了一眼。【有事？】【想請你吃頓飯。】陸驍：【實驗室食堂？】【不是。】【我自己做。】陸驍盯著屏幕，愣了幾秒。“自己做？”這幾天他和林薇接觸不少，但基本都是公事。不是談時空穩定裝置，就是討論基洛夫的升級方案。吃飯？還真沒有。陸驍想了想。【行。】消息剛發過去，對麵立刻回複。【晚上七點。】【我在研究所東側的職工住宅等你。】晚上七點，陸驍準時到了。他敲了敲門。片刻以後，房門打開。開門的是林薇。而當陸驍看清楚她的時候，居然有那麼一瞬間沒有認出來。“林薇？”“怎麼？”“你……”陸驍上下看了看，“今天不穿白大褂了？”林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隨後笑了。“怎麼，我除了白大褂，就不能穿別的？”陸驍沒說話。因為眼前的林薇和平時實在有些不一樣。她穿著一件淺米色的針織上衣，衣服並不緊身，卻恰好襯托出她纖細勻稱的身形。下身是一條深色長裙，裙擺落在小腿附近。腳上踩著一雙簡單的居家拖鞋。她的長發沒有像平時那樣盤起來，而是自然地披散在肩膀上。烏黑的發絲沿著白皙的脖頸垂落，發尾微微彎曲，在暖黃色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她沒有戴眼鏡，臉上也沒有平時工作時那種嚴肅的表情。略微上挑的眼尾給她增添了幾分成熟女人的韻味。而那雙明亮的杏眼此時正帶著一點笑意望著陸驍。陸驍突然發現，林薇其實長得非常漂亮。隻是平時她總穿著白大褂，頭發盤得整整齊齊，又總是一副冷靜嚴謹的樣子，以至於讓人很容易忽略她原本就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原來你長得這麼漂亮。”陸驍脫口而出。林薇的臉頰頓時紅了。“你才發現？”這句話剛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覺得說得太直接。於是她連忙轉身。“進來吧。飯快好了。”陸驍看著她有些匆忙的背影，忍不住笑了。“教授。你耳朵紅了。”“閉嘴。”“好嘞。”林薇的住處並不大。兩室一廳，家具簡單，客廳放著不少書。餐桌上還有一台尚未關閉的便攜式電腦，旁邊堆放著大量研究資料。陸驍隨手翻了一眼，全是複雜的數學公式。“看不懂。”“那就別看。”林薇端著菜從廚房出來，“洗手。”“哦。”陸驍乖乖去了。等他回來，桌子上已經擺了四菜一湯。有肉，有魚，還有兩道家常小菜，甚至還擺著一瓶紅酒。陸驍看著這桌菜，驚訝地問：“現在這世道，你還能弄到這些？”林薇坐下來。“實驗區物資還沒有完全斷絕。再說，你幫我們恢複了水電設施。我總不能拿兩塊壓縮餅乾請你吃飯吧？”陸驍哈哈一笑。“其實也不是不行。”“那你現在回去。我給你拿兩塊。”“別別別。”陸驍連忙坐下，“來都來了。”林薇終於笑出聲來。兩人開始吃飯。最初聊的還是工作。衛星穩定網絡、實驗室的後續研究、基洛夫的新能源係統，還有人工智能的權限管理。可漸漸地，話題發生了變化。“陸驍。”林薇突然開口。“嗯？”“你有沒有覺得……”她停頓了一下，“你最近變了很多？”陸驍拿筷子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抬頭。“哪裡變了？”林薇望著他。“以前的你脾氣很急。遇到不順心的事，總喜歡直接衝上去。有時候甚至不願意聽別人解釋。”她低下頭，輕聲說道，“可是這次見麵以後，你好像沒有以前那麼容易生氣了。”陸驍笑了笑。“經曆這麼大的事情，總得成熟一點。”“也許吧。”林薇沒有繼續追問，隻是望著他，眼神有些複雜。陸驍突然問：“你以前跟我很熟？”林薇愣了一下，隨後輕輕笑了。“你說呢？”“我不知道。”林薇沉默片刻。“從軍校聯合科研項目開始，我們就認識了。這麼多年。你真的一點都沒察覺？”“察覺什麼？”林薇抬起頭，盯著他。原本白皙的臉頰再次浮現出一絲紅暈。她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輕聲說道：“我喜歡你。”陸驍怔住了。林薇沒有躲開他的目光。“很久了。比你想象得還要久。”她笑了一下，卻有些無奈，“隻不過那時候你已經有未婚妻。我不想插進去。所以一直沒有說。”陸驍沉默。他當然知道林薇說的是誰。可是那個女人愛過的陸驍已經死了。如今坐在這裡的是另一個人。林薇看著他的表情，輕輕說道：“我知道你經曆了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變化這麼大。但是……”她停了一會兒，“現在我不想再錯過了。”窗外夜色越來越深。穩定區的路燈已經重新亮起，遠處偶爾有裝甲車輛駛過。這個被撕碎的世界仿佛終於找到了一點往日生活的影子。陸驍放下酒杯。“林薇。”“嗯？”“你想清楚了？”林薇沒有立即回答，隻是望著他，然後輕輕點頭。“想清楚了。我喜歡的是你。”陸驍看著她，片刻以後慢慢握住她的手。林薇的手指微微一顫，卻沒有抽回，反而輕輕握緊了他的手。“今晚……”她的聲音很輕，“你不用急著回去。”陸驍看向她。林薇抿了抿嘴唇，終於露出一點羞澀的笑容。“你願意留下來嗎？”陸驍沉默片刻，隨後點頭。“願意。”林薇笑了。這一次她沒有再掩飾自己的歡喜。她站起身，慢慢走到陸驍麵前，伸手抱住了他。陸驍也環住她的腰。兩個人安靜地擁抱了一會兒。隨後林薇抬起頭，陸驍低下頭，兩人的嘴唇輕輕碰在一起。最開始還有些遲疑，但很快林薇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窗外夜色漸深。客廳的燈光一盞盞熄滅。臥室的門也在兩人身後輕輕關上。這一夜，陸驍沒有回基洛夫。第二天早晨，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臥室。陸驍睜開眼睛。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洗發水香味。隨後他感覺自己胸口有些沉。低頭一看，林薇正靠在他懷裡。一頭長發散落在枕頭上。平日那位嚴肅、冷靜的教授此刻安靜得像一隻熟睡的貓。陸驍沒有馬上動。過了一會兒，林薇也醒了。兩個人四目相對。林薇臉頰微紅。“早。”陸驍笑了。“早，教授。”林薇瞪了他一眼。“都這樣了，還叫教授？”“那叫什麼？”“叫名字。”“林薇？”“嗯。”陸驍想了想，故意問：“老婆？”林薇愣住。隨後她一把抓起枕頭拍在他臉上。“誰是你老婆！”陸驍哈哈大笑。林薇卻沒有真的生氣，反而靠過去輕輕抱住他。過了很久，她突然低聲說道：“陸驍。”“嗯？”“你以後……” “別再像以前那樣衝動地去送死了。”陸驍聽到這句話，心裡微微一動。原來的陸驍確實是因為一時衝動，最後死在了一場槍戰裡麵。而林薇顯然已經知道了部分經過。他伸手抱住她，輕聲說道：“放心。我現在可是有一家人要養。”林薇抬起頭望著他。“還有呢？”“還有？”陸驍故意裝傻，“還有一艘特別費錢的基洛夫。”“陸驍！”“哈哈哈！”林薇氣得又想打他。陸驍卻伸手將她重新抱進懷裡。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補上一句：“還有你。”林薇終於安靜下來。隨後她把臉埋進陸驍胸前，嘴角慢慢露出了笑容。隻是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緊緊抱著的這個男人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陸驍。而陸驍也不知道，這段在災難之中意外開始的感情將來會把他帶向什麼地方。上午十點，陸驍終於回到了基洛夫。剛走進艦橋，人工智能的聲音便響了起來。“歡迎回來，艦長。”陸驍點點頭。“嗯。昨天晚上艦船沒有發生異常吧？”“沒有。”“動力呢？”“正常。”“能源係統呢？”“正常。”“那就好。”陸驍剛準備坐下。AI突然又補充了一句。“另外。艦長。您昨晚離艦時間為十五小時二十三分鐘。”陸驍一愣。“怎麼了？”“根據行程記錄。您原定於昨天晚上返回。但實際返回時間明顯推遲。”陸驍：“……” “有問題？”“沒有。”AI停頓了一下，“我隻是在確認，是否需要對您與林薇教授的後續私人會麵預留時間。”陸驍整個人愣住。隨後他猛地抬頭。“你怎麼知道？”“林薇教授於今天早晨向本艦發送了一份新的技術資料。並附有私人備注。”陸驍警惕起來。“什麼備注？”AI回答：“請提醒陸驍按時吃早餐。”陸驍沉默。AI繼續。“此外。林薇教授表示。您昨晚沒有休息得很好。建議今天減少不必要的體力活動。”陸驍：“……” “停。收到。刪除這段對話。”“請確認刪除範圍。”“全部。”“艦長，部分內容屬於係統運行記錄，不建議全部刪除。”陸驍深吸一口氣。“那至少別念了。”“收到。”片刻以後，AI又說道：“艦長。根據現有信息判斷，林薇教授非常關心您的身體狀況。”陸驍閉上眼睛。“我知道。”“所以我建議您認真考慮她的意見。”陸驍緩緩坐進艦長席，抬頭望向艦橋天花板，沉默了很久。最後他突然笑了。“算了。隨你吧。”這時，基洛夫的能源管理係統完成了最後一次綜合校準。【燃油動力係統：正常】【燃油發電係統：正常】【大型固態儲能陣列：正常】【太陽能發電陣列：正常】【電力推進模塊：正常】【三源混合能源係統：運行穩定】【全艦升級狀態：完成】陸驍看著屏幕，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這次任務，他們不僅恢複了一座水電設施，拯救了一座實驗室，穩定了一片區域，還得到了一套先進人工智能、大量固態電池、新的燃油發電係統，以及一整套太陽能陣列。原本隻是為了逃命而搶出來的基洛夫，第一次真正開始向移動基地轉變。陸驍走到艦橋前方，看著外麵的天空。遠處，第一穩定區正在慢慢恢複秩序。道路開始重新測繪，幸存者陸續聚集，工程車輛正在修複設施，裝甲部隊重新建立警戒線。而更遠的地方依然是一片未知。森林、城市、雪山、沙漠、怪物、異常區，以及無數等待探索的地方。陸驍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自己似乎有了一點方向。“艦長。”AI再次開口。“請問下一步航行目的地？”陸驍沉默片刻，然後笑了笑。“先不急。今天乾得夠多了。先回生活區看看。我還得看看家裡那兩個病號。”“收到。正在建立安全巡航方案。”陸驍走向艦橋出口。剛走出去兩步，他突然又停了下來。“對了。AI。你覺得這艘基洛夫以後還能改成什麼樣？”AI停頓片刻。隨後主屏幕上出現了一張龐大的艦體改造藍圖。【當前可用預留模塊空間：充足】【未來可擴展設施：】【高級醫療中心】【農業生產模塊】【機械製造車間】【無人機機庫】【科研實驗室】【大型儲存艙】【新增生活區】【獨立水循環係統】【更高級別能源係統】陸驍看著那些選項，腦海裡突然出現了一幅畫麵。有一天，基洛夫裡麵不再隻有三個人，而是住著幾十人、幾百人，甚至更多。有孩子，有老人，有醫生，有工程師，有士兵，有商人，有各種各樣從破碎世界裡被他帶回來的人。他們在這裡生活、工作、吃飯、睡覺，甚至結婚生子。這艘原本隻是用來戰爭的軍用飛艇，有一天會真正變成一座會飛的城市。陸驍看著藍圖，突然笑了。“行。以後慢慢來。先把你養活。再把這個家養大。”AI回答：“收到。艦長。基洛夫將繼續為您和您的家人提供服務。”陸驍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開。而他沒有注意到，艦橋主屏幕右下角，人工智能的運行日誌裡悄悄增加了一條新的記錄。【長期任務建立。】【任務名稱：家的延續】【優先級：持續評估】【任務期限：未設定】窗外，陽光照在龐大的飛艇上。新安裝的太陽能陣列正安靜地吸收著來自天空的能源。基洛夫穿過雲層，緩緩向遠方飛去。而就在陸驍離開艦橋以後，AI的內部日誌又悄悄刷新了一行。【新增觀察對象：林薇】【身份：時空工程研究員】【與艦長關係：私人關係已發生重大變化】【關係影響評估：進行中】【備注：該對象可能成為本艦長期成員。】幾秒以後，係統又自動增加了一條。【建議保留第四間臥室。】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