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車鄰鄰【嬴政X高漸離】
貳
有車鄰鄰【嬴政X高漸離】
秦始皇嬴政。
贏姓，趙氏。其父秦莊襄王子楚。
這是曆史的記載。
當年異人——也即後來的莊襄王子楚在趙為質的時候，秦國並未因他一個質子放棄攻趙。在秦趙紛爭不斷的背景下，異人境遇自然不好。多虧了呂不韋「奇貨可居」，才由一個不受重視寵愛流於他國為質子飛黃騰達起來。
贏子楚改名換姓回到秦國成為華陽夫人義子的時候，迫於時局，並未帶走自己兒子。
所以，嬴政——當時還是趙政，在趙都邯鄲的生活，比他父親在趙時，更為辛苦。
他甚至連質子的身份都算不上，母親趙姬在異人逃走後帶他躲過了趙人的追殺，在邯鄲一躲就是六年。
那時的趙政，不過是一個幾乎一無所有的孩子。
隻除了，他有高漸離。
曾經兩人一起坐在城郊半坍的垣牆上，聊著孩子天真的閒話，想著未來是如何的模樣。
高漸離還記得，那時趙政總穿一件玄色的衣裳，在因推演出「火德為主，木德為輔」而滿眼紅紅藍藍的趙國，顯得極其格格不入。
秦國舉國尚黑。
趙政渴望的，是穿戴九旒袞冕玄色十二章服，站在權利的頂峰。
或許那時候就該看見，嬴政的野心絕不止是區區一個秦國，而是問鼎天下。
過去的以後，被幽囚在秦皇宮中的高漸離，曾在百無聊賴中如是作想。
可在當時，那個月夜下，兩個孩子喝著偷來的劣酒坐在垣牆上模仿成人的豪邁的時候，誰也沒有想到，多年後的重逢，竟會是如斯時過境遷、人異物非。
「阿離，總有一天，我會回到秦國，然後最終登上王位。這一天不會太久的，會很快。到時候，秦趙就再也不會打仗了，阿離你就可以來秦國了。那麼……阿離，然後你就一直留在我身邊好不好？我封一個大大的官給你。」
「那時候，就算你忘了我，我也一定回去看你的。」
當年的趙政是怎樣回應的？
他猛轉過頭來，盯著高漸離。四目相對之時，趙政的眼睛在月夜下亮得嚇人。
「我不會忘了你，不會！」
突如其來的緊緊的擁抱，氣息噴灑在耳際，不斷收緊的手臂似乎急急地要銘記什麼、證明什麼。喝了兩口小酒正有點暈暈的高漸離隻覺得腦子更暈了，一片空白地任由他抱著，良久才想起要推開，卻最終，是做了個回抱住對方的動作。
兩個半大的孩子乾完了一壇勁力不小的劣酒，搖搖晃晃連摔帶爬地從矮垣上下來，竟然就這麼拉拉扯扯間依著垣牆相擁而眠，直至天明。
之後，不及旬日，趙政被送回秦國。事出緊急，竟沒能和高漸離告別。
「有車鄰鄰，有馬白顛。未見君子，寺人之令。」路人唱著這樣的歌謠，愈發烘托起車內人的興奮喜悅。
終於回到了秦國，趙政忐忑而歡喜地接受王室認可、與宗親會見，興奮之餘，壓在心裡念念不忘著的，卻還是高漸離。
千古一帝嬴政一生的政治生涯就此拉開序幕。
早年是很不順的，經曆了太多風雨飄搖。在宮內立足、韜光養晦、忍辱不發、苦心經營，擺脫所謂「仲父」「假父」的傀儡操控、把握韓係楚係趙係外戚的傾軋，如是等等。
凶險的局勢，逼得他不得不將某個人圈在身邊的想法一放再放。
秦王政九年，王政雍城加冕，親理朝政。
秦王政十年，他終於等到完全掌握秦國大局的時刻。
秦國政局甫一平定，嬴政就想把那個人接過來。可是那人推說趙國還有他放不下的人事——看完信使捎來的帛書的刹那，嬴政的心全是涼的。好像被人戳了個窟窿，風嘩嘩的灌進去。
那人曾經說過，哪怕自己忘記了他也會來看他。而最後，自己沒忘記，那人卻不來了。
趙國。嗬，等到趙國滅了，你又拿什麼作為借口？
高漸離一直奇怪自己為什麼沒能忘記那個夜晚，趙滅燕破時，墨家不複、自己隱姓埋名地流亡時，哪怕是最後四處漂泊尋不到歸處時——每個能看見月的夜，都像是要回歸兩個孩子在牆垣下相擁而眠那一晚。
怪哉，怪哉？
反倒那時，他被閉鎖在皇宮之後的時光裡，少有回想。
不知是不是因為看不見相似的夜晚、也看不到那人月下灼燒著的眼睛。當他就這麼以為的時候，那個夜晚竟然是不依不饒的，掉頭來出現在夢裡，夜夜攪亂心緒。
秦皇宮裡有不少好酒，甚至有不少上年頭的中山佳釀，卻比不得過去趙地烈酒滋味。更可惜的是，自從夏無且帶了兩個侍醫過來望聞問切一番後，他住的殿裡就禁了酒，買醉不成。雖然嬴政偶爾也會攜酒來與他對酌幾杯——多半不是出於什麼好的目的。然而，這一點點酒遠遠解不了渴。更何況，它們還過分綿軟淺淡了，寡然無味。
他總不由得想要痛飲那從過去的以後、便一直愛喝的劣酒。
辛辣爽口，醉人解愁。
一如，當年明月時。
曾經。
秦王政十三年，秦軍大破趙軍，斬首十萬。
趙國退守邯鄲苟延自保。
混跡在逃亡人群中的高漸離決定放棄自己天真的幻想——那人，隻怕已經忘記城垣上的戲言，隻有自己還傻傻念著。
之前聽說那人連坐斬首徒流成蛟一部時，就覺得兒時同伴似乎有所變化。接來，又是對方囊撲異父弟弟、囚禁母親趙姬、血洗宮廷的消息……高漸離覺得自己很難再去想象，想象當年趙姬身邊那個倔強驕傲、眼神純粹的同伴的樣子。他可以體諒對方在宮廷的艱辛，理解肅整宮廷的血腥，但不包括……至少，無論如何，趙姬都是那人的生身母親啊，是在趙國圍殺時候孤力保下那人、並孤身苦撐了六年的母親啊！也是兒時自己最喜愛與欽佩的女性。
爾後不久，那人派了使者過來，自己卻不敢去見他，害怕現實會把回憶的美好毀滅殆儘。
此刻更是……
十萬趙國將士。
多少父母在盼望他們的孩子？多少妻子在盼望她們的丈夫？多少孩子在盼望他們的父親？
有什麼，脫離了他過往的憧憬夢想。
高漸離決心離開。
他一路向北，妃雪閣遇見雪女、相偕跳崖。之後機緣巧合加入墨家，因為雁春君的緣故，在燕地拋下樂師的「本行」做起「屠狗者」的生意，閒來同粗鄙人或者江湖豪客一道痛飲。依然還是劣酒，隻是似乎不再是為了某個人，而是為了那種燒心醉人的感覺。
荊軻說他愛劣酒爽利嗆口，又問高漸離，高漸離隻低頭喝酒，不答他話。有時被問得急了，高漸離就扯開談些喝酒傷身雲雲，勸荊軻戒酒。久而久之，荊軻也不再問起。
說起來，和荊軻的相遇，也是算是因嬴政而起罷。
因為曠修的事情，兩個熱愛豪飲放浪江湖的人撞上了，一起喝酒打架。
「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於室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
他不知道大哥為何而泣，正如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流淚。
現在有時候想想，似乎自己一生經曆都在被嬴政影響著，包括與大哥相識時那段放浪形骸的時光也是。
若是沒有年少時那晚的劣酒，沒有逃避蛻變成帝王的趙政，就不會巧逢曠修的曲譜，或許也就沒有之後一曲歌同易水悲、「風蕭蕭兮易水寒」慷慨高歌。
更不會有此後千年孤寂寥落。
不過，當時的嬴政卻是在王宮裡暴跳如雷。
當年派探子盯住了人，要求他們無論如何也要把高漸離帶回來，結果竟在破城的時候跟丟了。好在兜兜轉轉幾年，消息雖然斷續了一點，總歸還是有，總算令人不至於絕望。可是，這回從圍追曠修的兵士的回報中，竟然傳回了疑似那人出現的描述，也不知道他受傷沒有，是否安好。
這不是讓人輕鬆的消息。
嬴政是焦急的，甚至不顧群臣反對，硬生生停下了秦國版圖擴張的角度。
在尋得高漸離蹤跡之前，他不敢冒這個險。他擔心對燕趙的攻擊會誤傷到那個人。對那個人的渴望融入他的夢想與野心，共同支配著他所做的一切。若是目的沒有了，過程手段還有什麼意義。
時秦王政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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