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辣椒炒肉
魏孔目本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進到市井食肆，做個尋常員外郎打扮便可。
以免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和事端。
可是看到宋樵，想到自己以後必然會再次光顧這間食肆，於是便不再隱瞞。
關鍵是這個年輕人雖讀聖賢書，卻全然沒有酸儒的迂氣，行事通透，許多地方竟於自己心意相投。
“原來是衙門官人，小生失禮失禮。”
宋樵心中一驚，連忙起身作揖。
“慚愧慚愧，隻是一介刀筆吏，當不得官人這稱呼，小郎君還是叫我魏叔吧，快快坐下。”
魏孔目笑著招呼宋樵坐下，隻覺得吃完一碗米飯，渾身的寒氣一掃而光。
甚至連身子也開始暖和起來。
不由得讚歎起店家的巧思，燉著吃越吃越香，越吃越停不下來。
隻是總覺的又少了點什麼。
“小郎君店裡可還有酒？”
魏孔目咂吧著嘴，有些期待的問了一句。
“酒自然是有的，隻是小店隻有尋常的濁酒，怕是難登大雅。”
宋樵說著起身來到櫃台，取了酒壺從壇子裡將酒倒滿，又取了兩個乾淨的酒盞來到桌前，給魏孔目斟滿。
“舒服，痛快！”
魏孔目一口飲儘，有好酒怎能沒有美酒呢。
雖然這酒算不得上品，隻是市井百姓喝的濁酒，但他也並不是挑剔之人。
一杯酒下肚，隻覺得渾身舒坦。
“既然孔目看的起小生，那小生就冒昧叫一聲魏叔了，小生名叫宋樵，字思牧。”
宋樵微笑著又給魏孔目斟了一杯，孔目雖非朝廷命官，卻是縣衙之中的胥吏，而且魏孔目管的還是錢糧稅賦，以後打交道的地方定然不會少。
對方有意示好，宋樵斷然沒有恃傲回絕的道理。
“思牧，樵以伐薪，牧以治生。樵牧二字，藏山野躬守之誌，好名字！”
魏孔目連連點頭。
同為讀書之人，不由得多了幾分惺惺相惜。
再加宋樵待人不卑不亢，全無尋常商賈的拘謹逢迎，倒叫魏孔目身心舒展，這頓飯吃得愈發舒坦。
“魏叔果然才思敏捷，當初先生賜字，正是取的這層寓意，當浮一大白！”
宋樵朗聲一笑，執壺又為魏孔目把盞斟滿。
“哈哈，思牧你也滿上，對了這一盤是何物？”
幾分酒意漫上來，又受燉缽蒸騰熱氣熏烘，魏孔目的麵頰染上一層淡淡的酡紅。
方才他雖隻是品嘗魚籽魚泡，心中卻始終記掛著另一座泥爐上的菜肴。
那一處泥爐中的炭火壓得微弱，想來隻是用來保溫，可上麵土缽中的菜肴，微微冒著油泡，一縷縷與眾不同的香氣飄來，引得他口舌生津。
隻是他從未見過這種綠色蔬菜，雖然菜香撲鼻，但也沒敢貿然下筷。
“此菜名叫辣椒炒肉。”
宋樵笑著夾了一筷子，然後慢慢咀嚼起來。
熟悉的味道瞬間在嘴裡蔓延，真是舒坦。
“辣椒？某隻知道辣子，辣椒是何物？”
魏孔目有些疑惑，在潭州城內，他也算是頗懂吃食的老饕，卻從未聽過辣椒一詞，難道是胡商攜來的外地時蔬？
心中雖有疑惑，但手中的筷子卻沒停頓，從缽中夾起一筷子辣椒，送入口中。
霎那間，濃鬱的椒香裹挾肉汁於齒間四散開來，微辣之中帶著清甜，質地軟潤。
這是一種奇特的口感，魏孔目確定自己從未吃過這種蔬菜，如此清甜，如此多汁，如此脆嫩！
有些不可置信的再夾一筷子，送入口中……
妙！實在妙絕！
特別是那湯汁滴在米飯上，隻是那麼幾滴就讓米飯也染上了重重的椒香和肉鮮。
這究竟是何等絕妙吃食！
再看缽中炙得微微蜷曲的肥肉，夾起送入嘴中，隻覺滿口脂香，油脂遇唇便緩緩化開，浸染著辣椒的香氣，肥而不膩，鮮香漫溢齒頰。
魏孔目兩眼放光，連忙拿起調羹從鍋底舀出兩勺湯汁淋在飯上。
一口接一口的吃了起來。
宋樵有些意外，竟然是個老吃家。
辣椒炒肉最精華的吃法竟然讓他一下就領悟了。
魏孔目吃得滿口油潤，一旁的宋樵隻是淺酌黃酒，含笑靜靜看著。
“思牧，這莫不是汴京樊樓時下流行的新式炒法做出來的？”
又一碗米飯見底，魏孔目有些不好意思，笑著開口發問。
“魏叔果然見多識廣，此辣椒炒肉的確是傳自汴京，隻不過小生家中並無炒鍋，隻能用鐵釜試著做了一次，本隻想讓家中親人先行嘗過，再斟酌是否拿來售賣。”
宋樵有些意外，他隻知道炒菜是從宋朝開始的，卻沒想到北宋早期汴京就已經有了炒菜。
這樣倒也方便了，以後自己炒菜便說是來自京城樊樓的新樣式。
“嗬嗬，倒沒料到我竟做了惡客，反倒成了頭一個嘗鮮的人。”
魏孔目又盛了一碗米飯，顧不得食不言的禮法，一邊舉筷大啖，一邊開口笑道。
“那魏叔覺得這菜可還行？”
宋樵試探性的問道。
他從魏孔目的吃相上就已經有了結果，此刻隻是想印證自己的猜想。
“何止還行！”魏孔目毫不吝惜溢美之詞，“這兩道菜，論品相論滋味，放眼整個潭州，不，即使是汴京樊樓的珍饈，恐怕也未必能及！尤其是這般置爐慢燉的吃法，實在妙絕！”
說完，他一筷子夾起了缽底燜煮的菘菜。
菘菜被湯汁浸潤，肉香深入菜梗肌裡，入口鮮醇，滋味更勝幾分。
隻是最尋常的菘菜入鍋便有如此美味，魏孔目又將剩餘的幾片菘菜全部夾到碗中。
心中不由得暗自感慨，往日吃過的那些酒菜，和這一比，簡直又寡淡又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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