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落幕
晚上九點，星河民宿區。
趙剛從軍方借了一麵封禁旗。
三境級別的陣法道具，展開後能在百米範圍內形成氣息封鎖，防止目標霧化逃逸。
“這玩意能撐多久？”陳斌接過旗子看了看。
“十分鐘。”趙剛說，“十分鐘內搞不定，旗子就廢了，所以這次要一擊命中，不能讓她再跑。”
他看向顧懷遠。
“你昨天探到她的位置，今晚還能找到？”
“能，但她可能換了地方。”顧懷遠說，“這種半異化體沒有固定巢穴，她是跟著執念走的。”
“什麼意思？”
“她昨晚盯著的那戶人家是一對情侶。”顧懷遠簡述了昨晚的所見。
“她的丈夫兩年前戰死，她可能會被正在戀愛的人吸引。”
趙剛的臉色變了一下，露出一股複雜的神色。
他在天淵長城待了十年，見過太多戰友的遺孀。
有些撐過來了，有些沒有。
“……走吧。”趙剛把情緒壓下去，“先找到她。”
隊伍進入民宿區。
這次顧懷遠沒有收著，他展開神識，逐棟掃描。
二棟，沒有。
三棟，沒有。
四棟……
有了。
四棟三樓，樓道的拐角處。
她蹲在那裡，雙手抱著膝蓋，頭埋在臂彎裡，像一隻受傷的動物。
“四棟三樓，樓道拐角。”顧懷遠壓低聲音。
趙剛眼神一凝，“隊形收緊！”
五個人無聲地靠近四棟。
上樓。
一樓，二樓。
腳步儘量輕，陸野那兩百多斤的大塊頭踩在樓梯上，每一步都讓顧懷遠心裡抽一下。
但好在老式居民樓的樓梯是水泥澆的，沒有發出太大響動。
三樓道口。
趙剛在拐角前停住。
他回頭看顧懷遠。
顧懷遠的神識中，她還在那裡，沒動。
他豎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趙剛轉過拐角。
封禁旗脫手，釘入走廊中央的水泥地麵。
旗麵展開，一圈無形的屏障從旗子為中心擴散開來，將五十米範圍內的空間鎖死。
同時，趙剛釋放鎮魔領域。
那個蹲在角落的女人猛地抬起頭。
顧懷遠看見了她的臉。
和昨晚一樣，左半邊是人，右半邊被灰黑色的薄膜覆蓋。
但今天近距離看，他注意到了更多細節。
她的左眼是棕色的，很普通的瞳色。
眼眶下麵有深重的黑眼圈。
她看起來很疲憊。
她看見趙剛，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
嘴巴張開，一個無聲的“不”字從唇形上能讀出來。
然後她開始霧化。
身體邊緣變得模糊，灰色的霧氣從她皮膚表麵滲出來。
但封禁旗起作用了。
灰霧擴散到兩米左右就撞上了無形的壁壘，被彈了回來。
她跑不了了。
麵板彈出提示。
【警告：深淵汙染濃度急劇上升，當前汙染度：15%。】
比昨晚快得多。
她在掙紮，掙紮的過程中，深淵力量外泄，周圍的汙染濃度在飆升。
陳斌的臉色變了：“操，這漲得也太快了——”
他的左手背上，一小片皮膚開始發紅，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紅點中心隱隱有灰色的紋路在擴散。
15%的汙染，對三境修士來說已經開始產生外在反應了。
“顧懷遠！”趙剛喊。
“我知道。”
顧懷遠踏前一步。
法力湧出，金銀雙色的光芒從他雙手蔓延開來，形成一個球狀的淨化力場，將整個走廊籠罩其中。
淨化力場和深淵汙染碰撞。
肉眼可見的，空氣中那些灰蒙蒙的浮塵在接觸到金銀光芒的瞬間被蒸發、消散。
麵板提示刷新。
【當前汙染度：12%……11%……10%……9%……】
陳斌手背上的紅點消退了，他鬆了口氣，抖了抖手：“媽的，剛才我都看見肉芽了。”
但顧懷遠的注意力不在隊友身上。
他在看那個女人。
淨化力場籠罩住她的時候，她的反應很劇烈。
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
她右半邊臉上的灰黑色薄膜在淨化力場中冒出灰煙，被緩慢灼燒。
顧懷遠想起了檔案裡的內容。
深淵不斷偽造幻象，暗示她隻要繼續沉淪，就能再見到死去的丈夫。
她怕被淨化。
因為淨化意味著，連那個虛假的“重逢”也要失去了。
顧懷遠收了一點力度。
淨化力場從猛烈壓製變成溫和包裹。
女人的嘶叫停了，她大口喘著氣，蜷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
“你叫蘇晚卿。”顧懷遠說。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
左眼猛地抬起來看他。
已經很久沒有人叫過她的名字了。
“你丈夫叫陳牧，天淵長城駐防修士，兩年前戰死。”
她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
但顧懷遠的神識讀到了唇語。
“他……他說會回來的……”
顧懷遠沒有停。
“你被人騙了，有人告訴你可以再見到他，對吧？”
她不說話了，但身體在抖得更厲害。
“騙你的那個人是誰？”
沉默。
趙剛站在後麵，沒有插話。
他看得出來顧懷遠在做什麼，這小子在審訊。
顧懷遠蹲下來，視線和她平齊。
“蘇晚卿，你現在的狀態，你自己清楚。”
“你在害人，你不想害人，但你控製不住。”
她的左眼裡有血淚東西在流出來。
長久的沉默。
走廊裡隻有她急促的呼吸聲。
趙剛看了眼封禁旗，旗麵上的紋路已經黯淡了一半。
還剩不到五分鐘。
然後，蘇晚卿開口了。
聲音嘶啞，斷斷續續。
“……一個女孩。”
“很年輕……十八九歲……臉很白……”
“她說……她說她知道一個辦法……可以讓我再看見他……”
“我信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她帶我去了一個地方……地下室……畫了一個圈……讓我躺在裡麵……”
“然後就……”
她沒有說下去。
年輕女孩，十八九歲，麵容清秀。
顧懷遠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詞條，真理會成員，麵容帶著病態的狂熱。
顧懷遠站起來，他看著蘇晚卿。
她的右半邊臉上，灰黑色的薄膜在他剛才溫和淨化的過程中退了一些，但沒有退乾淨。
深層的汙染已經和她的肉身長在了一起。
他快速評估。
汙染程度目測60%以上，可能接近70%。
以他現在築基六層的法力，強行淨化70%的深層汙染……
做不到。
他救不了她。
至少現在救不了。
顧懷遠的手垂在身側，拳頭捏緊。
蘇晚卿看著他。
她好像讀懂了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無力。
然後她笑了一下。
很淡，隻有左半邊嘴角動了。
“沒關係。”
她的聲音突然清晰了很多，像是某種枷鎖被短暫卸下了。
“我早就……知道了。”
她抬起左手，那隻手還是完整的人類的手，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走的時候……說等他回來要給我買條裙子，紅色的，我一直沒等到。”
趙剛的拳頭攥緊了。
“後來那個女孩來了，她說可以讓我再見到他，我知道是假的，我一開始就知道。”
她閉上眼。
“但我太想他了。”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
顧懷遠開口：“我可以幫你壓製住侵蝕，不能根治，但能讓你恢複一段時間的清醒。”
“等我突破到更高的境界——”
“不用了。”
蘇晚卿睜開眼，看著他。
“小夥子，你多大？”
“……十八。”
“十八歲。”她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我丈夫走那年也才二十三。”
她用左手撐著牆壁，慢慢站起來。
“你能做到剛才那些，已經很厲害了，但我這個身體……我自己清楚。”
她的右半邊身體在發抖。
深淵的力量在抗拒她短暫恢複的人類意識。
兩種意誌在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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