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五塊錢的進門費
轉眼到了冬天，人站在屋外，裹著厚棉襖、戴著棉帽，哈出的氣都是一團白霧。
今天是徐宗波再次漲錢的第一天。
緯一路、緯六路巷口的磚牆上，用紅漆刷著歪歪扭扭的大字：進場費每人五元。
幾個穿著軍大衣的混混站在巷口，眼睛掃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緯二路的巷口也貼出了一模一樣的告示。
兩個前段時間還拚得你死我活的黑老大，在漲價這件事上，是出奇的一致。
宋源生在攤子後麵，跺著腳驅寒，嘴裡狠狠地罵道：“五塊！一天五塊！”
“以前一天才一毛！一個月三塊錢就夠了！現在倒好，一個月光進門費，就要一百五！這不是明搶是什麼！”
旁邊的老周歎了口氣：“有什麼辦法？你敢不交？”
“可這也太黑了！咱們起早貪黑乾一天，光進門就先給他們五塊！”
宋源生越說越氣，又啐了一口。
“這還不算完！剛才徐宗波的人過來傳話了，過年每戶必須送兩瓶好酒、兩條大前門，少一樣，明年就別想在這擺攤。裡外裡又是三十多塊！合著咱們辛辛苦苦乾一年，大半都進了這幫混蛋的腰包！”
周圍的商販們紛紛附和，抱怨聲此起彼伏。
已經有幾個小攤販，默默收拾起了攤子，背著包袱走了。
他們本小利薄，實在扛不住這麼狠的盤剝。
黃向東蹲在旁邊，一聲不吭地整理著手裡的票。
他沒有跟著抱怨，他清楚，抱怨沒用。
徐宗波剛火拚完，死傷了好幾個弟兄，正急著撈錢補窟窿，怎麼可能手軟。
等周圍的人都忙去了，黃向東才拉了拉宋源生：“生哥，別氣了。這生意，本來也乾不長了。”
宋源生愣了一下：“你說什麼胡話？不乾這個，咱們喝西北風去？”
“我不是說現在不乾。”黃向東搖了搖頭。
“你看，現在菜市場的雞蛋、豬肉，偶爾不用票了。”
“上個月供銷社的部分布料也漸漸敞開賣了，隻要有錢，要多少扯多少。國家在慢慢放開，憑票供應的日子，怕是快到頭了。”
“最多再乾一年。到明年年底，除了全國糧票還能勉強用用，布票、工業券、副食票，這些東西全會變成廢紙。”
宋源生想反駁，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天天在市場裡泡著，這些變化他都看在眼裡，隻是從來沒往深處想。
他總覺得，憑票買東西十幾年了，這計劃經濟，怎麼可能說沒就沒。
可黃向東說的每一句話，都說在實處，由不得他不信。
“那……那咱們以後怎麼辦？”宋源生臉上滿是茫然。
“專心做國庫券。現在各個工廠都在攤派，工人都把這東西當白條，一百塊麵值的，六十五塊就能收上來。這東西是國家發的，再過幾年，肯定能賺大錢。”
宋源生皺著眉頭，還是有些猶豫：
“可這東西要等好幾年才能兌現啊，萬一到時候不認了怎麼辦？”
“不會的，生哥。”
宋源生沉默了，黃向東跟著他快一年了，從最開始的幾十塊本錢，到現在手裡攢了上萬塊，黃向東證明了自己的眼光。
“行，我信你。”宋源生咬了咬牙。
“我再追加兩千塊錢，你幫我再收點。真賠了，我認了。”
宋源生不但又加兩千元本錢，兩人還說好，以後票證生意賺的錢，除了日常開銷，剩下的全部用來收國庫券。
收攤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宋源生騎著自行車先走了，黃向東一個人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心裡琢磨著，等國庫券兌現，還要等七年。
直到1988年，第一批國庫券才到期兌現。
當像“楊百萬”這樣倒賣國庫券的人發了財，大家才意識到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但到那時，低價收購國庫券的可能性就沒有了。
猴票要存三十年，才能變成億萬財富。
而現在的票證生意，最多還有十二個月可做。
手裡總共就一萬多塊現金，在這個時代是筆巨款，可做起生意來，還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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