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兩頭堵
“有全國糧票不？咋換？”
牆根下，穿藍布中山裝的漢子壓低聲音，眼睛緊張地掃視著四周，手揣在兜裡。
“一斤全國換一斤三兩地方票。” 宋源生叼著半根煙，臉上抹著鍋灰，當作偽裝。
“好，十斤。” 中年漢子沒有過多猶豫，想著快點成交，趕緊離開這 “黑市”。
因為多留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
眼下是1980年，開放剛開始，政策也才漸漸鬆動，但投機倒把的罪名依舊壓人。
各城市打擊投機倒把辦公室搜查行動，依然很積極。
黃向東攥著懷裡的粗布口袋，心裡砰砰直跳。
煤煙味混著汗臭味鑽進鼻子，蒸汽火車的轟鳴震得地麵微微發顫。
他不是在2026年的出租屋裡，咳得要死嗎？
兒子在床邊的抱怨聲還在耳邊，怎麼一睜眼，就回到了1980年泉市火車站附近的黑市呢？
“發什麼愣？給票！” 宋源生用胳膊肘狠狠懟了他一下，聲音裡帶著不耐煩。
黃向東猛地回過神，急忙把懷裡的布口袋遞過去。
宋源生數出十斤全國糧票塞給藍衣漢子，那人反手把一遝地方票拍在他手裡。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兩人跟地下黨接頭一樣利索。
宋源生走到拐角，數出兩塊錢遞給黃向東：“拿著，今天的工資。”
黃向東接過錢，兩塊錢，是他爹在鋼鐵廠二天的工資。
前世他連這兩塊錢還沒捂熱呢，就在下一刻，打辦的人馬上衝了過來，抓住了他。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火車鳴笛。
“嗚 ——”
這聲音像一把冰錐，狠狠紮進黃向東的腦子裡。
就是這個聲音！這個時間！打辦的人馬上就會行動！
他幾乎是本能反應，一把抓住了宋源生的胳膊，大聲喊道：“走！”
“你瘋了？” 宋源生使勁甩他的手，“這個時間，正是黑市交易好時候！”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打辦的人把前後巷口都堵死了！馬上就抓人！”
黃向東緊緊攥著他，急切的喊道。
“胡說八道！我剛看過了，哪有人？”
宋源生滿臉不信，可看著黃向東煞白的臉，也不由得緊張起來。
恰在這時，“嘀 ——！”
尖銳的哨子聲從前巷口吹響，緊接著是粗嗓門的喝罵：
“都不許動！靠牆站好！打擊投機倒把！”
宋源生額頭上立刻冒出一層冷汗。
他二話不說，轉身就往西邊的牆根跑。
那速度，快得像被狗攆的兔子。
黃向東不由得在心裡吐槽：前世我怎麼沒發現他跑這麼快？
他一把拽住宋源生的胳膊，差點把他拽個跟頭。
“別跑那邊！牆那邊有人守著！”
宋源生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看著黃向東，心裡咯噔一下，這平時蔫了吧唧的小子，今天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罵聲也越來越清晰。
“站住！你們跑不了的！”
“搞投機倒把，抓起來遊街！通報單位！”
“跟我來！” 黃向東拉著他，轉身就往胡同最裡麵跑。
宋源生一邊跑一邊罵：“東子你個王八蛋！那是死胡同！往那跑不是找死嗎！”
“別囉嗦！跟著我，準能出去！”
黃向東衝到最裡麵的牆角，扒開一堆爛樹枝和破磚頭，一個黑乎乎的排水渠口露了出來。
洞口不大，僅能容一個人爬過去，渠壁上有一層淤泥。
“快鑽！我跟著！” 黃向東推了他一把。
宋源生往渠口裡看了看，回頭又看了眼馬上就要衝過來的藍製服，咬咬牙，彎腰鑽了進去。
“你快點跟上！” 他的聲音從渠裡傳出來，帶著悶悶的回音。
黃向東看著他鑽進去，剛要彎腰跟上，後衣領卻被一隻大手狠狠揪住，整個人往後被拽了個趔趄。
“還想跑！跑得了嗎？” 粗嗓門的喝罵在他耳邊響起。
黃向東心裡咯噔一下，還是晚了一步！
跟上一世一樣，又被抓住了。
上一世，他這時被嚇得魂飛魄散，把懷裡一口袋的錢和糧票一股腦扔進了旁邊的臭水溝。
他以為扔了就沒事了，可是人家看得清清楚楚，當場把票和錢撈出來，人贓俱獲。
被抓後，他的事被通報到父親單位，大字報貼到了鋼廠家屬院。
他爹一輩子愛麵子，把他領回家後，就把他吊起來上抽了一頓。
家裡本來計劃著，過兩年讓他頂替他父親在鋼廠的工作，可因為這事，留有案底就沒成。
後來，他隻得老老實實地進了街道辦的小廠當工人，可不過幾年，那家保溫瓶廠就倒閉了。
再以後，他打了一輩子零工，用官方的話講，叫靈活就業。
他媽有病舍不得買藥，小病拖成大病，不長時間就去世了。
他弟弟初中畢業頂替了父親進廠，可五年後，企業優化，被裁員下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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