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不做懂事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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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家是退伍爸爸的一言堂。
廠區分房，他讓媽媽把房子讓給伯母。
媽媽和伯母同時生產，他把去醫院的車給了伯母，讓媽媽自己走去衛生所。
伯母產後不下奶，他又把她的兒子抱來，讓媽媽一起喂。
隻因為當年是去世的大伯供他讀書。
我滿月以後，這份恩情也壓到了我身上。
考試，他讓我做錯幾道題，把第一名讓給堂哥。
學校的男女混合趣味賽，他讓我在最後一刻跑慢，把金牌讓給堂哥。
十八歲生日那天，他又讓我把唯一的保送名額讓出去。
這一次，我摔了筷子。
“我的成績本來就比邢錦安好，憑什麼要一直讓著他！”
餐桌上一片死寂。
爸爸沉下臉。
他訓了十五年的兵，家裡也容不得別人說一個不字。
“這不是讓不讓的問題，是一個人的道德問題。”
“邢錦安不僅是你的堂哥，更是你大伯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血脈。”
“當年你大伯為了供我讀書，在煤廠裡累成了肺癌晚期，小安沒出生，他就走了。”
“既然你是我的女兒，就應該償還這個恩情。”
“不用說了，名額的事就這麼定了。”
我站著沒動，指甲掐進掌心。
“還還還！我從小到大還得還不夠多嗎？”
“哪次考試我沒讓過他？哪次一起參加比賽，我沒故意輸給他？”
“你知道別人怎麼說我嗎？說我再努力也沒用，永遠隻能給邢錦安當陪襯！”
“就連我的生日，你都是先給他過，再回家給我過！”
媽媽握著筷子的手抖了一下，臉一點點白了。
爸爸的眼睛卻盯住了她。
我太熟悉他這個表情。
小時候，隻要我不肯聽話，他就會找棍子。
可伯母拿掃帚追邢錦安時，他總是第一個把人護進懷裡，笑著說：“嫂子，孩子是用來疼的，不是用來打的。”
這些年，我聽話，媽媽也聽話。
他從來沒問過，我們願不願意。
“喬言心！”
爸爸猛地拍響桌子。
“看看，這就是你教育出來的孝順女兒！”
“我知道這些年你受了點委屈，但你可以說出來，讓我補償你，沒必要教孩子說這些話！”
“好好一個生日，被你鬨得雞犬不寧！”
媽媽撐著桌子站起來，一隻手下意識扶住後腰。
她的腰疼了很多年。
從前她疼得睡不著，才零零碎碎跟我說起月子裡的事。爸爸當時休了一個月假，卻帶著軍長送的補品和雞湯去照顧伯母。
他回來，一次拿換洗衣服，一次把餓得直哭的邢錦安放到她身上。
她一個人熬著，還得喂兩個孩子，落下的病根再沒好過。
爸爸一直知道她受了委屈。
他卻等到我不肯讓出前途，才拿“補償”兩個字堵她的嘴。
我擋到媽媽麵前。
“你別拿媽出氣，這些都是我的心裡話！”
“你本來就偏心伯母和堂哥。有時候我真覺得，他們才是你的老婆和兒子！”
“混賬！”
巴掌迎麵揮下來。
媽媽猛地推開我。
清脆的一聲響，她重重跌在地上。
我伸出去的手抓了個空。
血從她的鼻子裡流下來，滴在生日那天剛換的桌布上。
“媽！”
我把媽媽扶到沙發上，扯了好幾張紙給她擦鼻血。
她左臉迅速腫起來，嘴唇動一下，眉頭就疼得皺緊。
她一直有輕微的凝血障礙，平時流鼻血，很快就能止住。
今天卻怎麼也止不住。
爸爸去翻醫療箱，把櫃子、抽屜翻得亂七八糟。
結婚二十年，他連藥放在哪裡都不知道。
媽媽靠在我肩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
他找不到東西，反過來罵她：“知道自己什麼毛病，還往上湊！”
又指著我：“你媽身體本來就不好，你還故意氣她，現在滿意了？”
我捏著被血浸透的紙，不敢再跟他爭。
“爸，我錯了，你快送媽去醫院，快！”
他終於拿了車鑰匙，讓我背媽媽下樓。
媽媽趴在我背上，一隻手攥著我的衣服。她很輕，我卻幾次差點踩空台階。
到了車庫，爸爸的手機響了。
“亦恒，小安不見了！”
伯母的哭聲從電話裡傳出來。
爸爸臉色驟變，一邊安慰她，一邊上車。
我背著媽媽去拉車門，門卻鎖住了。
“爸！邢錦安都十八歲了，能出什麼事？先送媽媽去醫院！”
他降下車窗，看了眼我背上的人。
“你伯母就小安一個兒子，不能出任何事。”
“至於你媽，老毛病了，肯定沒事。”
車從我麵前開了出去。
我追了幾步，腳下踉蹌，媽媽抓緊我的肩，叫我別追。
我停了兩秒，背著她去路邊打車。
眼淚掉下來，我騰不出手擦。
五歲那年，媽媽低血糖暈倒，我以為她死了，趴在她身上哭得喘不過氣。
爸爸那天帶著伯母和邢錦安，去了市區新開的動物園。
邢錦安回來，拿著爸爸給他買的玩具向我炫耀。
我第一次告訴媽媽，我不喜歡爸爸。
她摟著我說，爸爸會變好的。
十三年過去，她趴在我的背上，鼻血浸濕了我的衣領。
她沒有再說那句話。
到了醫院，媽媽的鼻血還在斷斷續續地流。
醫生檢查後說，需要進一步排查，暫時不能排除白血病的可能。
我站在旁邊，腦子嗡的一聲。
媽媽反倒握住了我的手。
“你先去繳費，放心，媽媽不會有事。”
我衝到繳費處，把身上的錢全拿出來，還是不夠。
出來得急，她沒帶手機，我隻能給爸爸打電話。
一遍，兩遍。
第十遍才接通。
“媽要做檢查，我沒帶夠錢……”
“是小逸嗎？”
又是伯母。
“小安出了點事，你爸爸正在處理，現在恐怕沒有時間……”
“讓我爸接電話！”
我吼得走廊裡的人都看了過來。
爸爸接過電話，第一句話卻是罵我不尊重長輩。
“我尊重她，她尊重過媽媽嗎？”
“你眼裡永遠隻有邢錦安和伯母，我和媽連他們的一根頭發絲都比不過！”
“醫生說媽可能是白血病！”
他讓我別拿這種話騙人。
我握緊手機，喉嚨疼得發啞。
“在你眼裡，媽媽就是一個騙子嗎……”
電話被掛斷。
媽媽坐在不遠處的長椅上，一直看著我。
她旁邊是一對相互攙扶的老夫妻，另一頭有個年輕男人，正抱著女朋友安慰。
她一個人，捂著鼻子，衣服上全是血。
我走回去，蹲在她麵前。
“媽，你和爸離婚好嗎？”
她愣住了。
“我長大了，我以後可以賺錢養你。你和爸離婚吧，我求你了。”
“他對我們一點也不好。我受夠了，真的受夠了。”
說到最後，我趴在她膝蓋上，哭得像五歲那年。
她摸了很久我的頭，終於說：“好，媽媽答應你。”
醫藥費是她聯係朋友墊上的。
檢查結果出來，有驚無險，我才敢鬆開一直攥著的手。
爸爸第二天來了，拿過檢查單掃了兩眼。
“我都說了是老毛病，缺乏鍛煉，白血病都是醫生唬人的。”
我奪回單子。
“對於你這種不關心媽的人來說，當然是唬人的。”
“為了一點小事，你連我是誰都忘了？”
“隻有伯母家的事才叫大事嗎？”
媽媽忽然開口：“別吵了。”
爸爸拍拍我的肩，露出一點得意。
“聽到沒？你媽讓你尊敬點，再怎麼說，我都是你爸。天底下，隻有老子教訓孩子的份兒。”
我看向媽媽，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卻直直看著爸爸。
“我說的是你，邢亦恒。這裡不需要你，你走吧。”
我愣了愣，隨即揮開他的手。
“聽到沒？媽說你太吵了，讓你走！”
爸爸臉色鐵青，連著說了兩個好。
“喬言心，你就慣著她，我看她以後能有什麼大出息！”
他摔門出去。
媽媽拉住我的手，抬頭看我。
“以後你不用聽你爸的。想拿第一就拿第一，也不用把名額讓給任何人。”
“媽媽，會是你最堅強的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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