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早知道不吃千層麵了（2）
“好的，Baba，注意安、”
——轟！！
突然，耳邊有什麼炸開了。你握著電話，眼睜睜看著半截布藝沙發被聲光轟飛起來，燃燒著把你摁在地上。
“呃、”灼熱沉重的沙發壓在胸腹，高溫把木頭和海綿烤出焦臭，你剛想吸氣就嗆了一下，鼻腔和喉嚨裡同時灌進高溫。
在二樓的艾拉相對幸運，隻是被爆炸的氣浪掀翻撞了下頭，她衝進客廳的時候正看見半截燃燒著的沙發壓在你身上，直接一腳踹在沙發側麵，彎腰把地上的人拽起來——“YN？YN！你還好麼，看著我！”
她匆匆檢查了一下，你除了右臂燒傷之外沒有明顯外傷，雖然可能骨折但此時也顧不了這麼多了。
你艱澀點了點頭：“我…咳、咳咳……芙洛拉……”
艾拉知道你要說什麼，看客廳的情況，芙洛拉在的房間很可能是爆炸最開始的地方，她剛給你扶穩就掉頭往廚房方向衝。
你扶著牆跌跌撞撞跟在她後麵。芙洛拉的客臥在廚房邊上，木門隻剩一半，另一半也完全變形了，艾拉側過身用肩膀撞了一下沒有撞開，退後半步，一腳蹬在門板靠近把手的位置，踹了兩次，第三次的時候門板整扇倒向屋內。
……血。
好多血。
芙洛拉大半個身子趴在廢墟裡，腰部被一截燃燒著的橫梁死死壓住。煙很大，你和艾拉看不見更裡麵的情況，隻能看到暗紅色的血液從橫梁下無聲地往外蔓延，仿佛無窮無儘一般。
艾拉先動了。她蹲下去，兩手扣住橫梁邊緣，肩膀抵在橫梁側麵。你聽也跟著蹲了下去，用你還能發力的那隻手擠進縫隙裡，跟著她往上抬——
“一、二、三——”
別睡啊，芙洛拉，別睡啊。你一邊祈禱，一邊跟著號子拚命發力。
“芙洛拉？芙洛拉！聽得見麼？爬，你往外爬！”艾拉一邊哭一邊使力，橫梁太重了，碎石、砂礫從梁體邊緣簌簌掉下來，你和艾拉根本掀不開它。
不知道是誰聽到了你的祈禱，又或者聽到了艾拉的哭聲，芙洛拉灰撲撲的腦袋動了一下，緊接著是手，滿是擦傷的手摳住翹起來的一塊地板，帶著小臂，肩膀，慢慢地往外蹭。
Come on……come on……
芙洛拉動作很慢，像是在爬永無止境的窄門，她每蹭一下，橫梁下方的碎石就跟著動一下，血在碎磚上拖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肩膀…胸口…腰……她爬出來了，但隻爬了一半。
物理意義上的一半。
你茫然地看著芙洛拉腰部以下。她的下半身從腰部開始被橫梁截斷，血肉模糊的一灘和碎磚混在一起。
在芙洛拉腰部的斷口處，一段顏色讓你發抖的骨質從肉泥裡延伸出來，脊椎的邊緣碎了一小塊，芙洛拉的內臟隨著爬出來這個動作緩慢地向地麵滑落，被黏液包裹，拖出濕潤的痕跡。
爬出來的芙洛拉仿佛完成什麼艱巨的任務，顫了一下，就再也不動了。
“……啊……啊啊……”你想叫她的名字，但擠出來的最終隻有乾巴巴的喉音，艾拉也在哭，但她抿著嘴一聲不吭，扯著你跌跌撞撞藏進廚房沒塌的那扇牆後麵。
牆根處有一塊斷裂的櫥櫃殘骸斜靠著，形成一個三角形的空間，剛好能塞下兩個人。
艾拉半蹲在你側前方，她辨認了一下方向，從廢墟裡找到一塊還算乾淨的桌布墊著手，伸進櫥櫃邊的廢墟裡掏了掏，然後摸出一把灰撲撲貝雷塔P12——這是卡薩羅的備用槍。
她檢查了一下彈匣，把槍壓到你手心裡，艾拉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鎮定：“客廳裡還有一把槍，你在這兒，後背不要貼著牆，掩護我，能做到麼？“
兩斤重的鋼製貝雷塔沉甸甸地壓在手心，痛苦和恐懼像潮水一樣從你腦子裡退下去，你搖搖頭，把貝雷塔還給艾拉，自己從後腰拔出一直沒離身的格洛克。
你們握著槍蹲在牆角，誰也沒說話。你對艾拉指了指槍，又朝門口的方向揚了一下下巴，意思是要先盲開兩槍看看情況麼，她先是搖頭，緊接著一愣，奇跡般的從褲兜裡掏出碎了屏但還在震動的智能機。
屏幕上跳動著來電頭像——是卡薩羅。艾拉把聲音調到最低，按下接聽鍵。
“我在路上。（En route.）”話筒對麵傳來了老男人低沉的聲音：“預計7分鐘到達，彙報情況。（ETA seven mikes. Report.）”
艾拉沉默了一下，低聲回道：“…我和YN安全，沒有接敵。”
卡薩羅一瞬間理解了女兒的意思，但他來不及思念中午還沒吃的半份千層麵，沉下聲繼續開口：“待在你們現在的掩體裡。不要動，非必要不開槍，and stay with me。”
艾拉吸了吸鼻子，敲兩下屏幕表示收到。手機被放在你們倆中間，屏幕朝上，聽筒裡傳來卡薩羅那邊持續的引擎聲——光是聽著這個，你和艾拉的心跳就被安撫下來不少。
你和艾拉一動不動握著槍，直到現實和手機傳來同樣的引擎聲響。
卡薩羅帶你們繞了很多圈，最終到他另一個安全屋已經是深夜了。
你坐在武器箱上，右臂被重新包紮過，望著咕嘟咕嘟燒開的水壺發呆。水汽從壺嘴湧出來，在燈光下泛著白色的霧，空氣裡有一股舊木頭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
“Coffee or tea？”艾拉花著一張臉，端著錫製小壺問你。
“……紅茶，謝謝。”
這次沒有人給你倒咖啡，艾拉安靜地把茶包投進壺裡，安靜地給你倒了一杯。
你灌了一口。剛燒開的紅茶燙壞口腔，燒破喉嚨，仿佛咽下去的是一塊燒紅的炭。你張著嘴吸了一口氣，舌尖抵著上顎……更痛了。
茫然？悲傷？憤怒？後怕？直到炸彈落到身邊的這一刻，你才開始有了點背井離鄉的實感。然後你聽到自己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被嗆到的氣音，緊接著嗚咽，最後控製不住地，嚎啕聲決堤一樣：“好燙……”
艾拉把壺放在地上，她的手穿過你的肩膀，把你的頭按進她懷裡，淚水在臉上衝出兩道痕跡：“不燙…不燙……”
“……好疼……”
“不疼…不疼…沒事了……”
你的臉埋在她頸窩，灰塵，汗水，焦糊，血腥，這裡本來應該是香噴噴的，因為幫廚的時候會有人給你們投喂很多很多香噴噴的東西：“我要……把他們、炸成……三截……”
艾拉摟著你，下巴擱在你的頭頂。她的聲音被壓得很低，帶著沒咽下去的抽泣：“…我們…會的…”
卡薩羅端著托盤進來的時候，除了眼睛還腫的厲害之外，你和艾拉基本上整理好了。
他把碗放在你們中間的武器箱上。碗裡是灰黃色的糊糊，壓縮餅乾被沸水煮開，泛著鹹甜的油香。
卡薩羅看你和艾拉都沒有吃東西的意思，他也沒強求，隻是把一個厚厚的、裝著歐元的信封遞給你們：“二十分鐘內，收拾好。你們不能再留在這裡了，我已經偽造好了你們的死亡信息，二十分鐘後開車去都拉斯港，會有人在那裡接你們去意大利。”
你捧著碗不說話，也不去看那個信封。艾拉膽子更大一點，她直接開口：“我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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