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條商線後麵的事很雜，你真接得住？”
嚴子銘立刻挺了挺身子。
“圖稿都定下來了，後麵照著做不就行了？”
“再說了，賞銀和分成都已經劃到我名下。我手裡有錢，還怕招不來人？”
“你不會真以為少了你，這天就能塌吧？”
“核算、算路、貨源敲定，還有三座城的落地試跑，你都看明白了？”
他眼神明顯頓了一下，但很快又裝出那副不屑的樣子。
“那些東西，不都放在號裡的文簿庫嗎？”
聽到這句，我心裡就有底了。
他連商線文冊是分層存放的都不知道。
平日文簿庫裡擺著的，隻是拿來對外回話的舊稿。真正牽著盈虧關口、風險賬冊和後續算路的東西，都分握在不同主事手裡，想調出來，必須得擔責的人點頭。
陸曼舒這麼急著逼我蓋印，就是因為隻要印一落，後麵所有履約責任都能壓到我頭上。
她既要借我的名字做擔保，又想讓我親手把所有調閱文簿的權限交出去。
“我認了。”
我低下眼，把語氣故意放軟。
“我隻提一個要求。按行規給我足額遣散銀，離號文書上別寫汙名。”
嚴子銘盯著我看了幾息，見我像是真的服了，神情越發張狂。
“遣散銀？”
“你把議事堂攪成那樣，陸家沒讓你賠錢，已經算抬手了。”
“少拿規矩來壓人。家主養的那些訟師，一年都要花掉幾千萬兩，你打得起嗎？”
“下午回去蓋印，然後自己遞辭書。這就是你唯一的路。”
偏在這時，替他傳話的人快步趕到茶樓門口，低聲道：“嚴副主事，家主問話。”
嚴子銘立馬坐正，連語氣都軟了幾分。
“姑母，您放心，我正跟他談。”
姑母。
這一層關係，終於被他自己說漏了。
陸曼舒一直對外宣稱，嚴子銘隻是她看中的晚輩，還曾在議事時當眾敲打眾人，不許亂傳什麼裙帶關係。
原來根本不是流言。
嚴子銘看了我一眼，又朝門口那傳話的人繼續邀功。
“他已經認了，就是補償上還有點心思。”
“沒事，我壓得住。”
“商約下午一定能蓋印，這條商線我也能接，您不用動氣。”
那傳話的人聽完，轉身就走。
嚴子銘也重新擺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聽清了吧？”
“聽清了。”
我把茶盞輕輕放回桌上。
“一個字都沒漏。”
嚴子銘站起身，拿上車馬牌。
“下午兩點，我在總號等你。”
“別遲到。你現在連總號大門都未必進得去，還得我叫人領你進去。”
等他走後， 我拿起桌上的紙筆，把剛才那番話按先後順序飛快記下。
時間，話頭，關鍵句，一樣都沒落。
剛才茶樓夥計來過兩回，旁邊桌上也一直坐著人。
見證夠了。
窗外，陸氏總號那塊金字招牌幾乎填滿整片窗影，也幾乎壓住了我過去七年的光陰。
我曾以為，忠心能換來信任，業績能換來體麵。
陸曼舒親手讓我明白，我錯了。
我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喝完，又把記下的口供謄寫了一份，分開封好。
這筆賬，現在才剛開始算。
申時未到，我重新踏進了陸氏盟號總號。
我把腰牌按到驗門的銅片上，隻聽見“哢”地一聲輕響。
可門閘沒動。
外堂看門的人低著腦袋收拾信箋，連眼皮都不敢抬。
守門的護院上前一步，把門口堵住。
“裴主事，內務房剛傳下話，你的腰牌失效了。”
“我屋裡的私人物件還沒拿。”
“您先等等。”
他臉上有點發熱，話說得還算留餘地。
我曾經帶著跑出來的那條商路的人，就在門裡頭。
十幾個人各守各的案桌，有人抬頭瞥了我一下，又立刻埋回賬冊裡，像什麼都沒看見。
沒過多久，還不到兩刻，陸曼舒身邊的管事江禾就從回廊那頭快步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封套。
“裴雲策，這是商門給你的革職文書。”
我把封套拆開，第一眼就看見那行字——
裴雲策因嚴重失職，惡意攪亂重大商契落印，致使陸氏盟號遭受不可估量之損失。
即日起革職，不發半分遣散銀，後續追責之權，商門仍予保留。
“不可估量”這四個字，寫得很巧。
有了這句，他們後麵想怎麼做文章都行。
一旦這份文書進了各家商號的用人風評簿，我這七年做出來的履曆，就全成了臟點。
“這是家主的意思？”
江禾沒接我的眼神。
“這是商門的決定。”
我看著她，聲音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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