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不要我了
衛時晏被他吼得一怔。
他看著李懷玉那張慍怒的臉，前所未有的委屈撲麵而來。
這個人從來不對他發火的。從小到大，李懷玉罵他，訓他，點著他的額頭數落他的次數屈指可數。那人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用天子的威嚴來壓他。
他忽然就明白了。
天子一定要納丞相的女兒，不管他是因為愛慕，還是權衡，亦或是推開自己，天子一定要納妃。
衛時晏往後退了一步，眼底那最後一點亮光也熄滅了，慢慢黯淡下去，變成一片空曠的死寂。
他看著李懷玉，看了很久很久。
“臣明白了。”
他轉身而去，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承明殿。他的背影落在殿門的光影裡，瘦削而單薄，風一吹就會折斷。
李懷玉站在案後，看著他走遠，看著那抹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的日光裡。
他猛地抬起手，想要叫住他，嘴巴動了動，最後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
春風吹過來，卷起衛時晏的衣角，他丟了魂似的走在空曠的宮道上，一直走到宮門外，才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那灰蒙蒙的天。
他閉上眼，把所有的眼淚都咽了回去。
——
承明殿裡安靜得可怕。
李懷玉不停的給自己催眠：朕要做一個明君，朕納丞相之女，不單單是為了讓晏兒死心，更是為了製衡王子安那個老狐狸，那廝爪牙遍地，朕讓他得意一陣子，等他露出馬腳，才好一網打儘。這是帝王心術，是正經的朝堂謀劃。
可是，可是……
可是今天他對那孩子發了脾氣。衛時晏走的時候那副模樣，他現在想起來就心有餘悸。
那孩子會不會跟他慪氣？會不會又不肯喝藥？會不會又一個人躲起來哭？
李懷玉煩躁地把奏折翻了一頁。
寫的什麼破玩意兒？
字歪歪扭扭的，廢話連篇，通篇四個字就能說清楚的事寫了八百字。他皺著眉把折子扔到一邊，又拿起另一本，看了兩行又扔了。
“茶。”他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
小太監端著茶盞小跑過來，恭恭敬敬地奉上。李懷玉接過來喝了一口，眉頭擰得更緊了：“太淡了，換一盞來。”
那小太監嚇得一哆嗦，捧著茶盞跑了出去。出了殿門正撞上福安，差點把茶潑了。
福安一把扶住他：“你這個沒輕沒重的，慌什麼？”
“陛下嫌太淡了，可這茶還是像往常一樣泡的啊……”小太監哭喪著臉，“福公公，陛下今日怎麼了？”
福安歎了口氣，拍了拍小太監的肩膀：“不用換。你等一盞茶的功夫，再端進去就行。”
“啊？”
“陛下現在煩著呢。”福安壓低聲音，“看什麼都不爽，喝什麼都嫌沒味兒。你換十遍他也嫌不好，何必折騰自己？等一會兒他氣順了，這杯茶就好了。”
小太監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捧著茶盞站在廊下等著。
可承明殿裡的氣壓越來越低。
李懷玉把桌上那一摞奏折一本本拿起來，又一本本扔下去。
嫌這本囉嗦，嫌那本空洞，嫌這本字太醜，嫌那本拍馬屁拍得太明顯。沒一本能看的，沒一本是能讓他靜下心來的。
他站起來走了兩圈，又坐回去，又站起來，走到窗邊看外麵那棵樹。
那隻停在枝頭的八哥叫了兩聲“晏兒！晏兒！”，他不耐煩的吼了一句：“把那烏鴉趕出去！”
宮人們一個個瞠目結舌。陛下和一隻鳥置什麼氣？
“陛下！陛下！”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的跑進來，“永安侯他——他——”
李懷玉急道：“他怎麼了？”
“永安侯拉著陳將軍去醉仙閣喝酒去了！”
李懷玉愣了一下。
“喝酒？！”他氣急敗壞，“他傷才好幾天？太醫說了三個月不能沾酒，他——”
天子在原地轉了兩圈，轉得福安眼暈。然後他猛地停下來，一把把案上的奏折全部掃到地上。
“陳宏那個憨貨！朕要誅他九族！”
——
醉仙閣裡，衛時晏正拉著倒黴的陳宏喝得昏天黑地。
陳宏這輩子都沒見過大將軍喝成這副模樣。
今日下朝他剛回到府上就被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衛時晏一把薅住了胳膊，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拽上了馬車，一路拖到了醉仙閣。
“大將軍，你這是怎麼了？”陳宏小心翼翼地試探。
“喝。”衛時晏給自己倒滿，仰頭又灌了一碗。
陳宏看了眼麵前的第五壇酒，咽了咽口水。
他跟衛時晏打了好幾年，知道大將軍酒量好，可今天這個喝法，別說他們了，鐵人來了也得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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