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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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給陸征遠那年，二十六歲。
說不上多愛，但也不討厭。
他比我大八歲，離過一次婚，有個兒子判給了前妻。
婚前他跟我說得明明白白：“念慈，那邊的事，我不會帶到咱們家來。你放心。”
我媽不放心。
她拉著我的手，翻來覆去就一句話：“人家有孩子的，心裡總惦記著那頭，你嫁過去能落著好？”
我說：“媽，他對我好就行了。”
我媽歎口氣，沒再攔。
婚後日子確實太平。
陸征遠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銷售經理，收入不算高，但穩定。
我在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當護士，三班倒，忙得腳不沾地。
兩個人湊在一起，供著一套八十平的兩居室，日子緊巴巴的，但也算有盼頭。
那年中秋，是我嫁過來後第一個中秋節。
我特意請了假，下午三點就開始忙活。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一鍋蓮藕排骨湯。
陸征遠打電話說加班，晚點回。
我沒在意。
湯燉著，我坐在客廳看電視，窗外下起了雨。
九月底的雨，帶著涼意。
我起身去關陽台的窗戶，聽見門外有動靜。
不是敲門聲。
是一種很輕很輕的、猶猶豫豫的聲音。
像指尖碰了一下門板，又縮回去了。
我透過貓眼往外看。
走廊燈壞了半邊，昏黃的光底下，站著一個少年。
十三四歲的樣子，瘦得肋骨撐著T恤。
渾身濕透，頭發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掉。
他背著一個舊書包，站在我家門口，低著頭。
一隻手舉在半空，像是想敲門，又不敢。
我打開了門。
他猛地抬頭，眼睛裡全是驚惶。
那雙眼睛很亮，但亮得不對勁——是那種被逼到絕路的小動物才會有的亮。
“你是……”
“阿、阿姨。”他的牙齒在打架，聲音斷斷續續的，“我是陸衍舟……我爸是陸征遠。”
我愣了一下。
陸征遠的兒子。
他看見我的表情，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磕在樓梯台階上，踉蹌了一下。
“對不起，我不該來的……”
他轉身要走。
雨更大了，走廊儘頭的窗戶被風吹得哐哐響，冷風灌進來，他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在抖。
我不知道他從哪裡來的，也不知道他經曆了什麼。
但我當了五年護士，見過太多被送進急診的失溫患者。
這孩子再淋下去，要出事。
“回來。”
我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他停住了。
“進來。”
他慢慢轉過身，眼眶紅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走過去拉住他的手腕。
冰的。
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先進來洗個熱水澡，我去找件乾淨衣服給你。”
他被我拽進門的時候，整個人是僵的。
像一塊被凍住的木頭，不會彎，也不會動。
我把他推進衛生間，把陸征遠的一件舊T恤和一條運動褲放在門口。
“毛巾在架子上，洗完出來吃飯。”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裡麵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抽噎。
那聲音悶在水聲裡，像是用力咬著嘴唇才壓住的。
我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沒動。
過了很久，我轉身回了廚房。
把排骨湯的火調大了一些。
陸征遠是十點半到家的。
他進門的時候，陸衍舟已經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
孩子洗過澡以後，換了乾淨衣服，吃了兩碗飯、一大碗湯。
他吃東西很安靜，筷子夾菜的幅度很小，像是怕弄出聲響。
吃完之後他堅持要洗碗。
我沒讓。
“去沙發上坐著看電視，你是客人。”
他說：“我不是客人……”
話說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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