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阿娘
夜晚風大，周曌穿的少再待下去怕是會感冒，但她並沒有要表示出回酒店的意思，江也隻好一邊跟在她身後，一邊聽她說著心裡話。
“我原本以為，隻要我努力、足夠優秀，就可以擺脫連婚姻都被操控的日子，”周曌踢開一塊小石子，她扯著唇角笑了笑，滿是嘲諷的味道，“但我發現我錯了，哪怕我再怎麼優秀——考試考第一、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甚至是覺醒半神級天賦，都沒有用。隻要我是個女人，我就永遠也擺脫不了被他們操控一切的命運！”
“我越是努力成為他們心目中的完美女兒模樣，我就越沒有自由。從小到大，沒有一件事是聽過我自己的意見的！我不喜歡學鋼琴，他們逼著我學，我一沒有按時完成練習，等待我的就是整整一個星期的冷暴力和吃不飽飯。我做什麼、走什麼路、交什麼朋友，他們全部都要掌控，不允許我有一絲一毫的反抗！”
周曌停下腳步，她轉身眺望對岸，霓虹燈光閃爍，隱約能瞧見川流不息的車輛。夜風拂過她的長發，吹動她的長裙，她像件滿身都是裂痕的瓷器，露出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碎掉般脆弱。周曌已經哭不動了，雙手撐在石欄上，她閉了閉眼。
“江也，你說，為什麼人活著會這麼累啊？我感覺我已經喘不過氣了，有時候站在天台上往下看，我在想，如果我跳下去會怎樣呢？是不是很快就可以解脫了。”
“你沒有跳，就證明你對生活還抱有希望。”
淡聲開口，江也來到她身邊與她一同眺望遠方。他不擅長安慰人，能做的也隻有當一個合格的傾聽者，僅此而已。
“是啊，希望，每次腳都伸出去了我卻怕了，產生了膽怯的心理。我不甘心就這麼白死了，我要活下去，瀟灑自由的活下去！我要擺脫他們的掌控，周曌就是周曌，不是什麼可以隨意擺弄的物品，我是個人！有獨立想法思考能力的人！憑什麼他們說什麼我就要做什麼，憑什麼？”
“所以我跑了，我直接從宴會裡跑掉了，”周曌轉頭看向江也，那雙在接受雪神力量後變成冰藍色的眸中閃爍堅定的光，燃燒著名為“不甘”的烈焰，“我是不會嫁給張城霖的，死都不會！我周曌的後半輩子要交到誰手裡，由我自己做主！”
江也微愣，周曌的俏臉暈染了緋紅，他偏過了頭不與她對視。江也當然聽得出來周曌在隱晦的向他告白，可他終究不是她所喜歡的那個人，他是浮生大陸的無忌魔帝江也，不是這個世界普通平凡的江也。他是從十八層地獄爬回來的惡鬼，而周曌喜歡的那個男孩兒已經在那個夜晚死了。惡鬼占據了他的皮囊活在世上，答應為他複仇，卻無法替他回應付出真心的女孩。
惡鬼有自己想占有的珍寶，而雙向奔赴的兩個人終究是彼此錯過。魔帝不是她的愛人，他有另外要守護的人。周曌的滿腔愛意，傳不到天堂。
他輕歎出聲，本來是想高考後再拒絕周曌因為怕影響她發揮導致考差了，留下遺憾。雖說兩人都收到了來自常煦的邀請，但也僅僅是半隻腳踏入五神學院而已。倘若高考成績不理想，還是進不去的。可現在此情此景，若是不說清楚，又是耽誤周曌的時間。
頭一次，江也覺得頭疼。
所以說，他才不願意麵對女人啊。
“現在說這些為時尚早了，明天還要高考，回酒店吧。”
周曌眨了眨眼，錯愕的“哎”了聲，愣住了。她以為江也會回應她、選擇她，但他卻又一次逃避了。為什麼呢……如果說上一次的拒絕是因為有張城霖他們的威脅，情有可原，她可以理解。但這次，她已經表明心意了啊！江也，江也現在也不會再受別人的威脅了，為什麼還是繼續逃避，為什麼不願意正視她的感情！？
“江也！為什麼不回答我！？”聲音嘶啞，開口想要叫住他，“為什麼不願意正視我們之間的感情！？”
腳步不停，江也沒有回頭，他隻是繼續往前走，留給她一個決絕的背影。
就像他們，從來都不是一路人。
過了許久，周曌才跟上。她什麼也沒說，也沒有力氣再說，隻是沉默的側坐在後座上讓江也帶著她去維納斯酒店。她沒有再伸手去抱著他的腰，他也沒有開口。
相顧無相言。
江也順路去買了個三明治、一包煙、打火機和兩瓶熱牛奶，給了她一瓶。周曌隻拿了手機，沒有帶身份證，江也用自己的幫她開了三天的房，跟他是同一層樓。目送周曌進了房間鎖了門，他才回去。
速食三明治味道並不算好，江也咬了兩口便不再吃了。他來到陽台，拆了煙盒取了支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原主被張城霖他們壓著抽過幾次煙，勉強適應。他吐出口白煙，指尖猩紅明滅。
江也心情不太好，煩，鬱悶。前世他也抽過人間的煙草，對這玩意兒並不算陌生，拿來解悶是極好的東西。周曌對原主的感情寄托在他身上，讓他覺得壓抑。坦白說他是雀占鳩巢的那隻雀，他占了這副皮囊代替原主繼續活下去。他可以為原主報仇雪恨，但卻無法處理原主留下的感情。
如果沒有這些意外，他們會是一對令他人羨慕的璧人。但陰差陽錯，遺憾連連。
“還是今早說開了吧，長痛不如短痛。”
一支煙抽完，江也洗漱完畢，本想打坐冥想，但考慮到明天日子比較重要不能錯過，若是陷入深度冥想很耽誤事兒，還是睡一覺好了。
拉燈上床，滿室昏暗，獨留一地月光。江也閉眼，修真者其實很少有過睡眠，更多的是打坐冥想，一夜便過去了。他墮魔後更是鮮少閉眼，更別提入夢了。
而今夜，罕見的，江也做了夢。
他已經記不得上一次做夢是什麼時候了，太久太久了，久到過往的回憶都模糊不清了。
他從若屍淵裡爬出來，除了複仇的記憶，其餘的一切都是空白的。那些過去，被掩埋進時間的長河裡，找不到了。江也不是沒試著去尋找過，但無一都失敗了，有什麼在阻止他，去回憶起過往。後來，便也忘了這事兒。
耳畔邊是熟悉又陌生的歌謠。
他睜眼，才發現自己站在一間小小的屋子裡。有個小孩兒躺在一張小床上，身上蓋著破舊的薄被。屋內昏暗，而屋外燈光微亮。小孩兒翻來覆去睡不著，起身，穿上明顯是新做的鞋子，“噠噠”小跑去前屋。
江也的身體不由自主的跟著小孩兒走。
“娘親，娘親，”小孩兒來到前屋，一位身著素色麻布衣裙的年輕婦人背對著他，迎著木桌上點著的油燈昏暗的燈光繡著什麼。小孩兒走過去伸手輕輕拉了拉婦人的裙角用稚嫩的聲音輕輕喊道，“我睡不著。”
“怎麼了也兒，莫不是晚上貪嘴吃多了油果子，撐得慌？”
婦人的嗓音清澈，帶著水鄉人特有的吳儂軟語的調兒。她停了手上的動作，將手中的繡品放在桌上，彎腰抱起小孩兒讓他坐在自己腿上，伸手幫他揉肚子。許是燈光太昏暗了，江也看不清她的容貌。小孩兒乖巧的坐在婦人懷裡，他偏過頭，半邊小臉露在燈光下。
江也愣了。
那個小孩兒，與他長得一模一樣。
“娘親，這麼晚了為何不睡，還在繡東西？上次也是這樣，隻添一點點油燒，難怪這樣黑，大夫說你的眼睛都快熬瞎了。”
“燈油貴呀傻孩子，”婦人的纖指輕點小江也的額，溫聲細語，“家裡的燈油，是要給你讀書用的，娘用一點點就夠了，娘眼睛好，看得見。”
“不成不成，娘親，要把燈燒亮些才行。”
小江也從婦人懷裡跳下來，跑去取燈油。他人小，那木桶對他而言著實大了些。婦人沒法兒，隻好去取了些燈油，把煤油燈燒亮了些。
江也這才看清了她的樣子。
很年輕的女人，約莫不過二十幾歲。墨發用一根木簪鬆垮挽起，幾縷垂落胸前。許是因過度操勞，幾根銀白夾雜於墨發中，分外刺眼。容顏絕色，堪稱傾國佳人。柳眉烏黑，鴉睫似羽，瓊鼻櫻口，尤其是那雙和江也如出一轍的桃花眼，眼尾挑著點兒，又天生暈染半指緋紅，眼波流轉間是不自知的媚。儘管是一身素色麻布衣裙，但也遮不住她的光彩。
蒙塵明珠，便是這般模樣了吧。
江也站在角落，嘴唇嗡動卻發不出聲。眼眶濕潤，他無聲的喚道：阿娘。
那是他早逝的阿娘，那是他忘卻的童年。
“娘親，為什麼給我取名叫江也呀？”
“不好聽嗎？”
小江也搖頭，娘親取的名字自然是好聽的。他伸手要抱，婦人抱起他坐回原位。纖手因為做多了粗活，並不如那大家閨秀的柔嫩。粗糙、虎口處有了老繭，帶著她的溫度輕撫小江也的軟發。
“為什麼給你取名叫江也呢？因為呀，娘親知道你的人生有許多中可能，你會走出一條自己的路，娘親也不知道你會成為怎樣的一個人，但娘親曉得，我們也兒啊，是要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的人、是會有一番大作為的人！”
和原主，幾乎一模一樣的意思。
“那為什麼我的小名叫歲安呢，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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