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死人的活計
如今。
天已完全黑下來了，永昌坊街上熄了大半火把。
夜風吹來，冷徹骨髓。
吹得少年腰上，那串已經凍得麻木的魚都“哢哢”地撞著秦予的棉衣。
最後。
少年煩不勝煩，直接將這一串魚取下，扔進籮筐之內。
他順著來的路往回走，拐了一個彎就看到了刑場部隊的集合點。
如今。
幾十個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在永昌坊外一處空地裡，其他部門和武府、乃至於城外駐軍都已離去，隻有刑場眾人在等候著秦予。
有人或蹲或站，亦有的清點收獲。
待秦予走近，就感覺幾十道目光同時盯著自己。
驚訝、羨慕、好奇，有時還摻雜一些無法言說的嫉妒，種種情緒錯綜複雜。
“好家夥，秦予，你真得了那麼多的好處？”一燒屍房的同僚厚著臉皮，硬是伸出脖子向秦予的籮筐上看，卻被破布蓋住了，什麼也瞧不見。
”嘖嘖，一晚上的收獲，怕是比幾十號人加起來都多吧。”
“人比人，氣死人啊。”
竊竊私語聲下。
秦予默不作聲，平穩地回到了燒屍房的隊列中。
他才一踏地站穩了，也沒法放下了籮筐，便有幾個平素與他無乾的同僚笑嘻嘻地走了過來。
領頭的是個叫張麻的人。
根據記憶來看，這懶貨已經三十二歲了。
一副圓臉短眉的長相，嘴角永遠掛著一絲油滑的笑意。
此人在燒屍匠、乃至整個刑場，都是出了名好吃懶做，隻要是什麼活兒，累的苦的，他總是找到各種理由，躲在邊上。
不過現在倒是精神萬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秦予跟前，笑得眼睛都小了小。
“秦老弟，秦老弟。”
張麻子嚷嚷著，想要伸著手往秦予的肩膀上一搭：“好個了不起啊，這一晚上你發財啦。”
“現在來看，咱們燒屍房這回可真是出了個人物。”
少年側身避開那隻搭上來的手，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見此一幕，張麻子也不尷尬，收了手順手搓了搓手掌心，繼續湊了過來。
他道：
“看啊，秦老弟，你天天在刑場裡燒屍，日子過得很辛苦，你這一次終於翻了身。今晚是不是該請弟兄們去春風樓樂嗬樂嗬？”
“我曉得你平日節儉，不過現在有錢了，不得分給兄弟們嘗嘗喜氣呢，你說是吧。”
察覺到有利可圖。
旁邊的另一個燒屍匠也湊趣地跟風：“對啊對啊，秦大哥，你的筐子怕是有不少東西吧，隨便拿出來點零碎，請兄弟們喝頓酒是不是不成問題？”
“要不然，我知道城南一個賭館，秦予你今晚手氣那麼好，去那裡下兩注必贏幾十倍，你拿二兩銀子出來當本錢，我保你走的時候兜裡至少多出...”
秦予被氣笑了。
這些拙劣的語言和心思，別說騙自己了，就算是忽悠路邊的狗，那狗怕是也不願意搭理他們。
他毫無反應，隻是冷眼一瞧。
那人被他的目光一瞪，下半句咽了下去。
可張麻卻沒發現秦予眼中的不耐，或者說，與其是發現了，但還是強裝著麵當作沒有看見，反而咧著嘴向秦予背上的籮筐伸出雙手。
“秦予，你這筐子沉得很吧？”
“我給你提個建議，邊走邊說也來得及，覺得去賭場不好，咱換個地方也可以，比如...”
他的手沾滿油光，伸向籮筐的一角，手指將要碰到筐邊露出的草繩。
真當旁邊的老趙頭看不下去，趕緊起身，收好自己獲得的幾十個銅板，想要製止時。
忽地。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頓時響徹夜風。
受此力道，張麻整個人像被人從側麵踢了一腳一樣，身子一下子歪飛到側邊，滑行將近兩三尺遠，才“噗通”一下摔在青磚地麵上。
半邊臉紅腫得肉眼可見，嘴角處，甚至溢出了大片血跡。
全場安靜下來。
秦予收回力道，看著站在地上捂著臉發愣的張麻，冷笑道：“我和你很熟嗎？”
“你小子，你！”
那燒屍匠捂著半邊的臉蛋兒，又疼又傻地抬起頭，說不清道不明地要罵人。
可是。
當他對上秦予那雙宛如寒潭的眸子，不由把要說出口的話咽了下去。
周圍的幾個隨聲附和的同燒屍匠沉默了下來，一個接一個地把脖子縮得老高，往回退了一步，生怕下一個人挨到巴掌才是自己。
短暫的沉默後。
一直站於隊首前列的劉頭終是開口了。
“好了，都給我老實些！”
他說著，全場更安靜了。
劉頭目冷眼看一下還捂著臉坐著的張麻：“再有誰壞了規矩的話，休怪我不客氣。”
見此。
張麻的嘴唇哆嗦了幾下，還是不敢反駁，灰溜溜地下了地縮進了人群。
劉頭目把視線挪回到秦予身前，神情稍緩。
他打量了眼前這身破棉襖、背籮筐的少年一下下，暗忖著：
“這小子今晚收獲太明顯，寰銀軟甲加靈陽血參，就算去四留六後至少也能落下一個百兩上下的家底。”
“更何況，又進了鄭成遠鄭大人的視線記了一件功勞，以後也未必沒有更大的機會，秦予雖還在燒屍房當勞役，但不知哪天，說不定就會飛走。”
“與其這樣，不如趁著還在手裡時交好一下。”
劉頭沉默了一下後，清清嗓子道：”秦小子，如今你手頭有底了，想要贖回自己的賣身契另尋活路，隨時都可以找我。“
這話一說出口，周圍那些燒屍匠們同時倒抽一口涼氣，一個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秦予，有的羨慕的連眼珠子都快紅了。
死契贖身這事。
在刑場上大家都私下裡說過許多遍了，但沒有一個人有足夠的錢乃至於有分量的人出麵，去買回那張賣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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