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我都想不通，我那天衣無縫的鏟除計劃，到底是怎麼被裴霖和江聞淵給發現的。
但現在，我隻能站在這木製的、可以搖晃的坐具前，渾身哆嗦地搖頭。
“不，我不要上去，你們不可以如此逼迫我……”
我死死抱住床柱的樣子，一定非常丟人。
但我根本顧不上什麼顏麵不顏麵的了。
我知道他們是想要罰我，想到不知道可能吃什麼苦頭，我心裡滿是恐懼。
此時此刻，裴霖的麵上正帶著我最害怕的那種微笑。
這人的脾性向來奇怪，越是生氣，就顯得越是平靜。
他平時一般都是陰惻惻冷著一張臉。
一旦他露出這種溫文從容、光風霽月的神情，那就隻能說明，他應該已經快要氣瘋了。
他扣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外一拽，我就險些脫手，隻能急忙手腳並用地再次抱緊床柱。
見我一副打死也不願意配合的模樣，他垂眼看著我，柔聲說。
“皇上，馬上就是您的千秋誕辰，這是臣與江大人精心為您準備的禮物，您不願收麼？”
這話說的，我怎麼敢呢。
我隻能顫巍巍地看向一直袖著手站在一旁的江聞淵。
他此時麵沉如水，和我對視的瞬間，他微微揚揚下巴，示意我識時務一點。
我還幻想向他求助呢，果然我是急瘋了，才會產生這種妄念。
早在十年前，還在上書房的時候，我與他的關係就算不上好。
我出生時就體弱，父皇因此最為憐惜疼愛我，幾乎對我百依百順。
我仰仗著這偏愛，小時候完全是一副驕縱性子。
見江聞淵總得太傅誇讚，我便有心明裡暗裡地擠兌為難他。
我命他替我抄書，卻故意挑三揀四，嫌他字跡太過工整，一把將墨硯打翻，汙了他辛苦抄了半日的文章。
他垂眸看著紙上淋漓的墨漬，指節攥緊，卻終究沒有發作。
他隻是俯身拾起殘頁，低聲說：“殿下不喜歡，臣重寫便是。”
我本想激怒他，看他失態。
可他這樣，我覺得像是一拳打在棉花裡，十分無趣。
於是我又故意打翻熱茶，他靴履儘濕，卻隻是皺了皺眉，仍不發一言。
我知道他為什麼忍我。
那時候江家還沒有到炙手可熱的地步，他本就是個少年老成的脾性，隱忍一下，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麼難事。
兩年前，我父皇驟然駕崩。
江聞淵和裴霖的狼子野心，終於儘數展露。
我父皇膝下子嗣不多，質量還都不行。
我這樣一個體弱多病、迎風就得咳嗽幾下的藥罐子，在矮子堆裡拔高個兒，竟然就是天資和頭腦都最好的一個。
可是我那時才十八歲。
朝臣雖多，可是武將都願追隨因赫赫軍功被早早封為大將軍的裴霖，文臣都唯年紀輕輕便官至丞相的江聞淵馬首是瞻。
我被推上了皇位，卻完全是以一個傀儡的身份。
裴霖做了攝政王，江聞淵左右政令和國庫，這天下，儼然都在他們手裡。
我那時還天真，以為隻要乖乖做好這個傀儡，他們便不會拿我怎樣。
可他們怎麼肯。
我一直覺得裴霖恨我，可我卻不知道他究竟為什麼恨我。
我分明記得，在我十五歲之前，他對我一直悉心保護和照拂。
而那時的我，也真心實意把他當成可靠的哥哥看待，對他非常依賴。
事情究竟是從什麼時候急轉直下的，我記不清，也不敢問。
我登基後，他總在人前對我畢恭畢敬，仿佛我真是他敬重的九五之尊。
可一回了寢殿，他便換了副麵孔。
頭一回我忤逆他時，他將我拖到床上，一把撕開我的衣服。
我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麼對我，渾身的汗毛瞬間豎起來。
我慌忙想要掩住衣襟，他卻扣住我的手腕，溫聲細語地說。
“皇上今日在朝上，似乎對臣的折子有異議？”
我當時還年輕，還敢跟他頂嘴。
“是又如何？”
然後我就身體力行地明白了，跟他對著乾，到底會有什麼下場。
他罰我，從不打我罵我，隻用那些根本不能對外人說道的手段，看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才肯罷休。
江聞淵更陰。
他若生氣，就是沉著臉端來藥碗。
“皇上，近日天寒，你的藥該加一加。”
那藥裡摻了什麼，我至今不知，隻記得喝下去理智儘失。
最終我隻能哀哀攀著他的胳膊，求得舒緩。
我恨得咬牙，卻連罵他一句都不敢。
上次我罵了他一句“佞臣”，江聞淵便將我關在寢殿三日，不斷……
最後是我跪在他腳邊認錯，他才大發慈悲放過我。
沒關係，他們也有過隱忍的時候。
我不斷安慰自己。
雖然我看上去好像沒尊嚴了點兒，但我也姑且隱忍一下，說不定，哪一日，事情就好起來了呢。
兩年過去。
事情那是半點兒轉機都沒有哇。
我覺得這日子實在憋屈，想到以後可能都要這樣仰人鼻息地活著，我簡直絕望到了極點。
上個月，我忽然不想再這樣窩窩囊囊地活著了。
單打獨鬥肯定沒勝算，好在朝中不乏有暗中對他們把持朝政不滿的守舊老臣，正好供我拉攏。
這種事，一旦出了差錯，我和老臣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所以我格外小心，事事親力親為，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一切好像都進展順利。
可他們突然一起將我堵在寢殿，還命人推來這麼一個巨大的木horse，明顯就是來者不善。
這上麵有許多機括。
我想象一下他們平日裡生氣時對我的行徑，我就覺得不寒而栗。
要想想辦法……一定要想想辦法……
我還在那僵持，江聞淵便好似失了耐心。
他徑直上前，不由分說地架住我，對我說。
“皇上若是不願自己上去，臣等也隻能失禮了。”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下一瞬，我整個人被他一把抬起！
我嚇得叫出聲來，裴霖果斷動手，將我的手腳都束住。
我大驚失色，隻能一邊掙紮，一邊色厲內荏地吼。
“你們放肆——！”
【彩蛋】
那異樣的感知，讓我頓時渾身緊繃，拚命掙紮著想要爬下去。
可是裴霖在我脊背上用力一按，我便被迫伏下去，緊緊抱在木馬背上。
那木馬背脊的弧度正好卡在我腰腹之間，我都能感覺到機括在微微轉動，未知帶來的恐懼，讓我備感不安。
“裴霖……江聞淵……你們放開我……”
我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好吧，我承認，我的確不是什麼硬氣的人。
對付我，甚至根本不需要花什麼大力氣，隻需要這樣嚇唬嚇唬，我就會果斷服軟。
可他們似乎並不打算就此收手。
他卻不理我，隻是慢條斯理地調整著那些繩圈。
我整個人呈一種極為難堪的姿勢趴著，毫無抵抗之力。
“皇上還沒試過它的特殊之處，若是現在下去，實在可惜。”
裴霖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
“您可知，它究竟有多少折磨人的法子麼？”
他說著，手指從我後頸順著脊背一路滑下去。
這樣被他碰觸，我總難免想到蛇在身上爬，這讓我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卻被他一把按住後頸。
“別動。”
我絕望地看向江聞淵。
他正站在木馬前方，垂著眼，慢條斯理地挽起袖口。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此刻正搭在木馬頭部的一個暗扣上。
我急忙哀求出聲。
“不要……別……”
“皇上是不是忘了，登基時究竟答應過臣什麼？”
江聞淵冷冷地看著我。
“您若記不得，那微臣便幫您好好回想回想。”
說完，他果斷按下。
“不……不要……”
我拚命搖頭，頭發淩亂地散下。
“江聞淵！我記得……我、我記得！”
他卻像是沒聽見，俯身湊近我，細細地看著我此刻的狼狽。
“皇上，您籠絡的那幾位老臣，昨日夜裡，已經全數招了。”
我渾身一僵。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席卷而來，將我淹沒。
……原來如此。
原來他們早就發覺了。
我自以為天衣無縫的一切，在他們眼中，或許就像是孩童拙劣的把戲，根本上不得台麵。
我說不出現在是心裡更難受，還是身上更難受。
眼淚無聲地順著我的臉頰流下，我想伸手撫去，可是微微一動，就想起自己正被綁著。
裴霖在我身後低低笑了一聲。
“皇上，這次，能稍微長點記性了麼？”
我恨得牙癢，實在壓不下這口氣，便悄悄瞪了他一眼。
誰知，他竟然察覺到了。
他聳聳肩，忽然按住木馬的頭，開始用力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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