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個人，爭強好勝，連帶著在感情裡也是一樣。謝麒優秀，我就要比他更優秀；他耀眼，我就要比他更耀眼。剛開始的時候，我還在沾沾自喜，認為總算是遇到了一個可以包容我自由向上的人，可後來發現，完全不是這樣！”
陸莞眼中迸發出幾分恨意，時隔多年，她依然耿耿於懷，這對不怎麼把人情恩怨放在心上的她而言，實在是太少見了。
陸莞冷笑一聲，收拾起自己一身的冰冷，轉過頭來看向葉霽州，“我不知道你們男人是不是都有這種癖好，尤其是自以為是的那類型。嗯……怎麼說呢，應該是光源氏情結。”
葉霽州眉目一動，總算是理解了為什麼陸莞這麼多年一直對這件事情深以為恨。
光源氏情結，出自日本著名小說《源氏物語》，一方麵指他戀母，一方麵……指他有養成癖好。
將一個勉強符合心意的小女孩兒帶在身邊，在她還懵懂不知的時候，把她一點一點改造成為自己想要的樣子，以此來滿足自己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心態。
可是人就是人，人之所以跟其他靈長類動物不一樣就是因為人不單具有生物屬性，還擁有社會屬性。一個人長成什麼樣子，擁有什麼樣的性格，一方麵來自後天，另一方麵卻有遺傳的因素在。想要把一個人養成謝麒心中的樣子，那麼那個人，要經曆多少煎熬？
……又或者，這樣的“人”，在謝麒眼中，還是“人”嗎？
陸莞生來驕傲，她如何允許自己一直傾心相待的人這麼對她？
搞了半天，她以為的情深義重，不過隻是一個雕塑家對自己作品的感情。
她不是人，她隻是個作品。謝麒對她，也從來不是愛情，而是居高臨下的調教。
那她受的那些苦，一路走來嘗過的磋磨，甚至她腳下鋪開的那些鮮花，和她追逐的光，算什麼？
葉霽州的眼神有些複雜。身側女子側顏姣好，雪白的臉頰，因為這些時間的勞累，凹陷下去了一塊，正好像是給她打上了一層恰到好處的陰影。
臉上有陰影，那麼心裡呢？
心裡的陰影又有多少？
“你……”葉霽州斟酌著開口，“你後來，是怎麼發現的？”
“怎麼發現的……嗬……”她諷刺地笑了一聲，“我說過了，雖然很多人都說，某某人像一張白紙。可人跟白紙，還是有天壤之別的，哪裡是那麼輕易地就讓他想扳成什麼樣就扳成什麼樣。”
“後來有一次，我偶然間發現謝麒被一個女孩子糾纏，那個女孩子……看上去優秀，獨立，有思想……看上去就和當時的陸莞一樣，但她在謝麒麵前……幾乎可以說是放棄了自己全部的尊嚴……”時隔多年，陸莞想起來，依然還覺得不可思議。
“在我眼中，這樣的女孩子，即便是再喜歡一個人，也不會落到如此境地……我那個時候還以為，她跟謝麒，隻是單純的感情糾葛，但後來我才發現，並非如此。”
“謝麒後來慢慢發現，我脫離了他的掌控，變得跟他想的不一樣了。那個時候，他就變樣了，之前不管什麼都站在我這邊，可那個時候，他用儘了手段來打壓我。可每打壓一次，就會給我一顆甜棗，讓我繼續匍匐在他身邊。”
“這種手法很熟悉是吧？”陸莞轉過頭來衝葉霽州笑了一下，“他們調教寵物也都是這樣的。我甚至開始反思，是不是我真的哪裡做的不好，我是不是真的應該像謝麒說的那樣，要溫順一點兒，聽話一點兒。”
“但還好。”陸莞諷刺地扯了扯嘴角，“在我自我懷疑的時候，我的目下無塵救了我一把。”
在她某次跟謝麒發生劇烈爭吵之後，陸莞看著鏡子中的那個年輕女孩兒，覺得陌生無比。
那是她嗎？那個眼神猶疑，神情怯懦的女孩子，真的是一直目光篤定，向上追求的她嗎？
她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為什麼每次她跟謝麒吵了架，她都會潛意識地來反思自己？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而且，腦子清楚的人都知道，感情當中吵架，哪裡有那麼多的對錯？她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這種思想？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費儘心機地，討好謝麒？
不管是歸錯到自己，還是放低身段討好，那都不是陸莞。
“我找到了那個跟謝麒糾纏不清的女孩子，從她口中知道了一個獨立自信的女孩子是如何一步一步變得如此委曲求全，如此麵目全非。她甚至告訴我，離開謝麒那麼久，她都沒有辦法建立起正常健康的男女關係。這樣的後果，遠超失戀帶來的影響了。”
“謝麒發現我跟那個女孩子接觸，非常生氣，加上他認為我最近‘太不聽話’了，我們兩個再次爆發了爭吵。”
是真的非常激烈的爭吵。那個時候，陸莞才知道，原來她在謝麒眼中，不過是個作品。
那個男人低頭看著她，眼中全是狂怒的火焰，幾乎可以把人灼傷。
他說：“陸莞，別太自以為是了。如果不是看你資質尚可，你以為我會包容你這麼久？作品，這個不行換一個就是了，可我沒有聽說過，有哪個作品可以站起來，給主人做主的。”
他要的，是一個看上去獨立有思想，卻又被他掌控其中的女人，對外人布滿荊棘，對他獨藏溫柔，以此來滿足他的掌控欲和征服欲。等到他厭倦了，他就將他的“作品”封存起來，或者一腳踹開，再去“創作”一個新的作品。
他想了一千種辦法來調教人，可沒有哪一條屬於男女之間的棋逢對手。
謝麒無往不利那麼多年，作品成功了一個又一個，可是碰到陸莞，他失敗了。
葉霽州一直等著陸莞繼續說下去，然而等了半晌，都沒見她開口，忍不住問道，“後來呢？”
“後來？”陸莞眼底浮上幾分嘲弄，“後來我打了他一頓。”
讓他明白，他的理論有多麼可笑。
葉霽州無聲地笑起來，這樣的事情，的確像是陸莞能做出來的。
“再後來，謝麒又要用訓狗那套法子對付我，我在翻譯社吃了好一番苦，那算是我人生當中最黯淡的一段時間了。”
感情失敗，職場灰暗，還有個小人，利用手中權力給她下套，偏偏回家了還不能讓父母看出來，還要裝得很好……那真是沒有比那會兒更糟糕的時候了。
“我乾脆辭職，可是謝麒在這個行業做了很多年，有人脈有關係，我一個年輕女孩子，想要跟他爭，太不容易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葉霽州卻能體會到這背後的艱難。他張了張口，啞著嗓子問道，“那你……豈不是吃了很多苦？”
“吃苦是必須的，創業就沒有不吃苦的時候。”除開謝麒給她下絆子，事業稍有起色的時候，還有其他同行故意惡性競爭，讓她疲於應付。“但還好，”陸莞不太在意地說道，“那些事情都過去了，現在他們想要扳倒我，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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