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疼痛預支
顧遲盯著屏幕上那行“兩者都是”，直到屏幕自動變暗。
威士忌的灼燒感還留在喉嚨，但七天後的泥煤味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是現在，是這封郵件背後那個人正在做的決定。顧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的能力像個單麵鏡，他能看見未來情感的倒影，卻看不見此刻正在形成那些倒影的源頭。
手機震動，不是郵件，是現實世界的電話。
“顧先生，我是王總的助理。”電話那頭的聲音禮貌而疏離，“關於上周的莫奈《睡蓮》預覽體驗，王總有些後續反饋想與您溝通。不知您下午三點是否有空？”
顧遲看了眼日程表——空白。雷歐的預約是四天後，這中間的時間原本是用來恢複的。每次高強度感官傳輸後，他都需要至少兩天時間讓神經係統重新校準。上周的航班體驗帶來的恐懼餘震，到現在還在他肌肉裡留下細微的顫抖。
“三點可以。”他說。
“地點在蘇富比貴賓廳。王總會帶畫過來。”
顧遲掛斷電話，皺了皺眉。帶畫過來？拍賣已經結束，交易完成，還有什麼需要“溝通”的？
下午兩點五十分，顧遲走進蘇富比大廈。空氣裡有消毒水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穿西裝的工作人員步履輕盈，像在博物館裡巡邏的貓。貴賓廳在頂層，落地窗外是中央公園的四月新綠。
王總已經到了，站在房間中央，麵前是那幅莫奈。
真跡。
顧遲在七步外停住腳步。視覺記憶在七天前就錄入過——拍賣預覽會上隔著玻璃罩的驚鴻一瞥。但現在，沒有玻璃，沒有警戒線，畫就那樣立在畫架上，清晨光線從側麵打來，讓睡蓮池水的筆觸泛起真實的微光。
“顧先生。”王總轉過身，臉上沒有笑容，“您看這幅畫如何？”
顧遲走近。近距離看，莫奈的筆觸更加放肆，顏色層疊得幾乎要從畫布上流淌下來。他能看見畫布上細微的龜裂紋，歲月留下的痕跡。
“很震撼。”他謹慎地說。
“七天前，您讓我提前看見了它。”王總的手懸在畫布上方，沒有觸碰，“那種震撼，那種‘擁有’的感覺，我為此支付了您高昂的費用，然後在拍賣會上多付了三百萬美元。”
顧遲等著“但是”。
“但是，”王總收回手，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文件，“昨天，鑒定報告出來了。這幅畫不是莫奈在吉維尼花園時期的作品，是他晚年視力惡化時，在助手協助下完成的。價值……打個對折都算客氣。”
顧遲接過文件。專業鑒定機構的印章，詳細的顏料分析，筆觸比對，結論明確：工作室參與度超過40%。
“我們的合同寫明，我隻提供感官預覽，不對物品的真實性或價值做任何擔保。”顧遲平靜地說。
“我知道，法律上您毫無責任。”王總走到窗邊，背對著他，“但我買的不是‘看一幅畫的體驗’，顧先生。我買的是‘擁有莫奈真跡的體驗’。而如果我早知道它不是純粹的真跡，那種體驗會完全不同，您說呢？”
顧遲沉默。這個問題觸及了他服務的核心矛盾：感官體驗是主觀的，但體驗的對象卻有客觀屬性。他賣的是感受，但客戶買的往往是感受背後的象征價值。
“您想說什麼，王總？”
男人轉過身，臉上終於露出疲憊。“我想說，您的能力很危險。您讓人提前嘗到渴望的滋味，卻不用承擔渴望背後的真相。這就像……允許人預支快樂，但隱瞞了利息是痛苦。”
“您今天找我來，不是為了討論哲學吧？”
“不。”王總走回畫前，“我想再買一次您的服務。但這次，我想預覽的不是擁有某樣東西的感受。”
“那是什麼？”
“失去它的感受。”王總的手指輕輕劃過畫框邊緣，“我想提前知道，如果我把這幅畫賣掉——賣掉這本該是我收藏生涯巔峰，實則是次等品的畫——我會感受到什麼。是解脫？是恥辱？還是無所謂？”
顧遲怔住了。這個請求超出了他過去所有的業務範疇。人們花錢買未來快樂的預覽，買滿足感的預嘗，買成就感的提前體驗。但沒有人會花錢買痛苦的預覽。
除了雷歐。
而現在，又多了一個。
“這不在標準服務範圍內。”顧遲說。
“我可以付三倍。”王總從內袋取出支票本，“而且，這不就是您能力的本質嗎？預知未來的情感回響。失去一樣東西的情感回響，難道不是情感的一種？”
是。當然是。
顧遲看著那幅畫。七天後，如果王總真的賣掉它，顧遲會感受到什麼？可能是如釋重負，可能是空虛，可能是對自己判斷失誤的憤怒。無論是什麼，那情感會是真實的，強烈的，可記錄的。
“我需要知道確切的交易時間。”顧遲說，“如果您真的決定出售，並且交易在七天後的某個具體時刻發生，我可以在那時同步記錄情感數據。但如果您改變主意，不賣了——”
“那就沒有數據，我照付費用。”王總快速接話，“這很公平。我買的是可能性，不是確定性。”
顧遲思考著。這很聰明——王總其實是在購買一種情感保險。提前知道失去某物會多痛苦，就能決定是否要承受那種痛苦。如果預覽到的痛苦可以忍受，他就賣畫止損。如果無法忍受，他就留下畫，承受財務損失但避免情感損失。
“合同需要修改。”顧遲最終說，“您要簽署補充條款，確認您理解這種預覽的局限性：您預覽的是‘如果您在特定時刻做出特定選擇會感受到的情感’，而不是‘您一定會有的情感’。您的實際感受可能因具體情境變化而不同。”
“我明白。”王總已經在簽支票，“那麼，我們假設交易發生在下周四下午兩點，就在這個房間。您能同步嗎？”
顧遲看了眼日曆。下周四下午兩點——那是四天後，雷歐的新聞發布會是上午十點。他可以做到，隻要地點都在紐約。
“可以。”他說。
交易在十分鐘內完成。王總離開時沒有帶走畫，它繼續立在房間中央，像某種沉默的質問。
顧遲獨自站在畫前。他拿出手機，調出七天前為王總做預覽時的生物數據。當時的記錄顯示：心跳加速，多巴胺水平激增，前額葉皮層活躍——典型的愉悅和滿足反應。那是擁有珍寶的快樂。
如果王總真的賣掉它，七天後顧遲記錄到的數據會是什麼樣子？是低落，是平靜，還是混合著解脫感的複雜情緒？
他忽然想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如果王總在預覽了“失去畫的感受”後，決定不賣畫了，那顧遲在七天後還會感受到什麼？會是一片空白嗎？還是會感受到“決定不失去的釋然”？
他的能力，像一條扭曲的時間線，而他現在正在這條線上打結。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陌生號碼。
“顧遲先生嗎？”一個女聲，年輕，但透著一股不匹配的疲憊。
“我是。”
“我是艾琳·維斯塔。雷歐的妹妹。我們需要談談。”
顧遲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從未和客戶的親屬接觸過，這是行業禁忌，也是自我保護的原則。
“關於什麼？”
“關於我哥哥向您購買的服務。”艾琳的聲音壓低，“還有您昨天發給他的那個問題。我想知道，您看到了什麼？”
顧遲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如玩具車般移動的交通。“維斯塔小姐，我有嚴格的保密協議。如果您想了解您哥哥的預約內容，應該直接問他。”
“我問了。”短暫的沉默，“他說那是商業機密。但我知道他預訂了發布會當天的感官預覽。我也知道，您能預知人在某個時刻會感受到什麼。”
顧遲沒有回應。
“顧先生，我哥哥的公司——我們的公司——四天後要發布三期臨床數據。這關係到公司的未來，關係到幾百個患者的希望，也關係到……”她停頓，“關係到我們家族的名譽。如果數據有問題，我們需要現在就處理，而不是在發布會上製造一場災難。”
“您認為數據有問題？”
長久的沉默。太長了，長得讓顧遲明白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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