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位數
魏國強的手指還在抖。
POS機屏幕上那串數字像是帶著電，從他指尖一路麻到心臟，麻到眼眶發酸發漲。128697300.00——他做了二十年生意，經手的錢比這多得多，可從來沒有哪一刻，被一串數字震得說不出話。
一億兩千八百六十九萬。
他6歲的女兒。
“莉、莉莉……”他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聲音又啞又澀，“這、這錢……哪來的？”
客廳裡沒人敢喘氣。
剛剛還笑得最歡的二伯魏建林，臉上那層幸災樂禍的皮肉像是被膠水黏住了，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他瞪著眼盯著那個粉色的兒童銀行卡，瞳孔縮成了針尖。
堂哥魏子軒的嘴還張著，下巴都快脫臼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剛才那句“養個隻會吃零食的小累贅”還飄在空氣裡沒散乾淨，現在那些字像刀子似的，一片片往他臉上紮。
表姐捂著嘴，指甲都快掐進肉裡。她剛才附和的那句“6歲了還抱個破熊，真幼稚”現在回想起來，羞恥得讓她想鑽到沙發底下去。
魏莉莉靠在媽媽懷裡，歪著腦袋，羊角辮上的粉色皮筋在燈光下晃了晃。
她舔了一口棒棒糖，用最無辜的小孩子語氣說：“就是平時的零用錢呀，媽媽每天給我一塊錢買糖，我存起來，在電腦上點點點，就變多啦。”
電腦上點點點。
炒股。
操盤。
一屋子成年人像是被人同時灌了啞藥，沒人能發出聲音。
媽媽陳梅抱著魏莉莉的手在發抖。她想起無數個下午，女兒趴在書房電腦前，小短腿在椅子上一晃一晃的，小手裡握著鼠標。她以為女兒在玩那種給娃娃換裝的兒童小遊戲，還笑過她“這麼小就愛臭美”。
原來不是換裝遊戲。
是K線圖。是分時線。是成交量。
“梅子，你、你教過她？”魏國強艱難地看向妻子。
陳梅拚命搖頭，眼淚嘩地湧出來：“我、我連餘額寶都不會用……”
“那怎麼可能——”
“爸爸。”魏莉莉奶聲奶氣地打斷他，“你剛才說公司要多少錢呀？”
魏國強愣了一下，下意識回答：“還差……三千八百萬就能盤活……”
“哦。”魏莉莉點點頭，胖乎乎的小手指著POS機，“那夠啦。剩下的給媽媽買包包，給爸爸買新車車，好不好呀？”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就像是在說“明天想吃草莓味的蛋糕”，天真得讓人心臟發顫。
客廳裡終於有人動了。
二伯魏建林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回沙發上，茶漬在褲腿上暈開一大片，他毫無知覺。
他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灰敗，又從灰敗變成了驚恐。
他想起剛才自己說的那些話——“國強啊，不是我說你，做生意太激進，現在栽了吧？”“我們想幫也幫不上，自家日子都緊巴巴的。”
句句都在幸災樂禍。
字字都在落井下石。
現在那個被他嘲笑的小女孩，隨手拿出一億兩千萬。
魏建林覺得自己這輩子做生意攢的那點家底，在這張粉色兒童卡麵前，像個笑話。
魏子軒終於把嘴閉上了，喉結上下滾動，咽了口唾沫。
他今年二十六，名牌大學畢業，在家族企業裡掛了個副總的名頭，每個月領三萬塊工資，覺得自己是人中龍鳳。
他剛才嘲笑魏莉莉是“小累贅”。
現在那個“小累贅”的零花錢，夠他掙三百年。
“子軒……”旁邊表姐聲音都在抖，“你、你看那數字……是不是我看錯了……”
“沒錯。”魏子軒聲音乾巴巴的，“一億兩千八百萬。”
他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心臟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魏國強終於緩過神來，他把POS機放下，雙手捧起那張粉色的兒童銀行卡，仔仔細細地看。
卡是普通的銀行兒童卡，卡麵上印著卡通小熊，和女兒懷裡抱的那個一模一樣。
“莉莉，你告訴爸爸。”他蹲下來，平視女兒的眼睛，“你是怎麼……怎麼做到的？”
魏莉莉眨了眨眼睛。
她內在的那個靈魂，此刻正安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三十年金融生涯，操盤過上百億資金，經曆過三次金融危機，見過太多人性在金錢麵前的扭曲。
眼前這些人的反應，在她意料之中。
輕視、震驚、恐懼、敬畏。
人類的情緒，從來都是這麼 predictable。
她舔了舔棒棒糖——草莓味的，今天早上剛從樓下便利店買的，一塊錢一支。
真便宜。
上一世她隻喝手衝咖啡，吃米其林三星，坐頭等艙，住頂層公寓。現在她覺得，一塊錢的棒棒糖也挺好。
“爸爸。”她用小孩子的語氣說，“你書房電腦裡有個股票軟件，我玩過家家的時候點開看的。紅色的數字就是賺錢，綠色的數字就是虧錢。我就點那些紅色的，點點點，錢就變多啦。”
“你……你看得懂？”魏國強難以置信。
“看得懂呀。”魏莉莉歪著頭，“綠色的字前麵有個減號，紅色的字前麵有個加號。我選加號多的那些點，每次都加好多。”
客廳裡再次陷入死寂。
選加號多的點。
多麼天真幼稚的描述。
但在場的成年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這孩子有與生俱來的金融直覺。
在最近的股災裡，整個市場一片慘綠，她居然能精準選中那幾隻逆市上漲的股票。
“不可能……”二伯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這不可能！一個6歲的孩子怎麼可能——她肯定有人幫忙！肯定是有人操盤的，把賬戶掛在她名下！”
這話一出，幾個親戚眼睛都亮了。
對，一定是這樣！
一個6歲小孩怎麼可能自己炒股賺一億？肯定是大人在背後操作，借了孩子的名義開賬戶避稅或者藏錢！
“國強，你是不是早就準備好了？”二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蹭地站起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公司要出事，所以提前轉移資產，掛到孩子名下？你這是在演苦肉計吧！”
“對，肯定是這樣！”魏子軒也跟著附和，臉上的驚駭變成了憤怒，“國強叔，你這就沒意思了，一家人開這種玩笑？我們還以為你真破產了，替你著急半天，結果你藏著這麼多錢？”
魏國強氣得臉都漲紅了：“你、你們胡說什麼——”
“那你怎麼解釋？”二伯逼問，“一個6歲孩子，自己炒股賺一億？你當我們是三歲小孩？”
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陳梅氣得渾身發抖，摟緊女兒想反駁，卻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
魏莉莉從媽媽懷裡掙脫出來，踩著卡通拖鞋，噠噠噠走到茶幾邊。
她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指了指茶幾上二伯放著的手機：“二伯伯，你手機裡那個綠色的軟件，是不是也可以點點點賺錢呀？”
二伯一愣。
魏莉莉歪著頭，奶聲奶氣地說：“我剛才看到你的手機亮了一下，上麵寫著‘爆倉通知’，綠色的字，減了好多好多零哦。二伯伯是不是點錯了，點了綠色的？”
二伯臉色刷地白了。
他猛地抓起手機，劃開屏幕。
一條券商發來的短信靜靜躺在通知欄裡：
【尊敬的魏建林先生，您賬戶下的三倍杠杆多頭倉位已觸發強製平倉，本次爆倉虧損金額為：8,473,200.00元。當前賬戶餘額：23,847.52元。】
魏建林握著手機的手劇烈顫抖，嘴唇血色褪儘。
他上個月瞞著所有人，把大部分身家投進股市，加了杠杆，賭一把反彈。
結果今天下午大盤最後一波殺跌，直接把他爆倉了。
八百萬，灰飛煙滅。
“二伯……”魏莉莉湊過來，小臉上滿是天真，“你虧了好多錢錢呀。我昨天看到那個股票一直綠綠的，就不敢點。老師說，綠色的蘋果不能吃，會拉肚肚的。”
噗。
內在的大佬靈魂差點笑出聲。
她昨天當然看到了那支股票——莊家明顯在出貨，盤口全是陷阱，韭菜一茬一茬往裡衝。
她順手點了做空，小賺了三百萬。
而眼前這個剛才還趾高氣昂的二伯，就是衝進去的那茬韭菜。
“你——”魏建林猛地抬頭，盯著魏莉莉的眼神又驚又懼。
這孩子昨天就看出那支股票要跌？
她才6歲！
“建林……”旁邊二伯母顫顫巍巍地開口，“你、你炒股了？咱家那八百萬……你全賠了？”
“閉嘴！”魏建林吼了一聲，吼完又頹然地坐回沙發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
魏國強看著這一幕，心情複雜極了。他剛才還在震驚女兒的“零花錢”，現在更震驚的是——女兒居然能看出二伯在炒股虧錢？
“莉莉，”他試探著問，“你怎麼知道二伯伯虧錢了？”
“我看到啦。”魏莉莉指了指手機，“那個數字好多好多，比我賺的還多。不過二伯伯的是綠色的，我的是紅色的。”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爸爸，老師說，不能玩綠色的遊戲，會變成窮光蛋的。二伯伯是不是要變成窮光蛋啦？”
魏建林的臉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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