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我再問一次。你如今剛和離，若隻是擔心將來無人照拂，未必非走這一步。你身體底子弱，落胎傷身，之後得好好養。”
我看著炭盆裡暗紅的火。
“我想清楚了。”
穗寧終於忍不住，聲音發顫：“夫人，奴婢知道您受了委屈，可孩子……”
她說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
我握住她的手。
“穗寧，上一回我想留下他。”
她怔怔看著我。
有些話我不能說得太明，前世那條路，我一個人記著就夠了。
我隻低頭看著小腹。
“可他跟著我，在蕭家不會有好日子。蕭懷錚今日能為了別人的孩子讓我讓正妻位，明日也能為了名聲、族譜、恩義，讓他讓更多東西。”
穗寧眼淚落下來，砸在我的手背上。
秦媽媽轉過身，抬袖按了按眼角。
唐女醫沒有催，隻把藥碗推近些。
“先喝了，半個時辰後行針。若疼得厲害，就咬帕子，別硬忍。”
藥很苦。
我喝到最後一口，胃裡翻湧，唐女醫立刻遞來一粒蜜餞。
我沒有接。
苦味壓在舌根，反倒叫人清醒。
半個時辰後，外頭天色陰下來。
我躺在窄榻上，穗寧跪在榻邊握著我的手。秦媽媽替我蓋好薄被，低聲念著佛號，念到一半又停了，怕驚著我。
疼意從小腹一點點漫開時，我咬住帕子。
唐女醫的聲音很穩。
“別繃著，順著氣。”
我閉上眼。
腦中閃過許多零碎畫麵。
蕭懷錚第一次來沈府提親，站在廊下，脊背挺得筆直。他說此生會護我，不叫我受半分委屈。
成婚那日，他牽著我的手跨過火盆，掌心有薄繭，握得很緊。
後來他帶兵出征，我跪在佛前為他求平安符。冬日石階冷得刺骨，我膝蓋青了半月，他回來時把那枚護身符掛在腰間，說有我在，他便有歸處。
再後來，趙雲娘來了。
他把那些話一件件收回去，連同我腹中這個尚未見天日的孩子，一起推到別人身後。
疼到最重時，我眼前發黑，手指幾乎掐進穗寧掌心。
穗寧哭著喊：“夫人，您鬆一鬆，奴婢在。”
我沒有鬆。
直到一陣熱流湧出，唐女醫拿走染血的帕子，輕聲說：“好了。”
屋裡靜了很久。
我睜開眼，看見窗紙上落著細細的雨痕。
唐女醫替我重新把脈，又開了幾服調養藥。秦媽媽付銀子時，手抖得險些拿不穩荷包。
“沈娘子先在後堂歇一個時辰。今日別見風，別動氣。”
我點頭。
剛閉上眼，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藥童在門外壓低聲音：“唐大夫，平遠將軍府來了人，說要問沈娘子在不在。”
穗寧猛地站起。
秦媽媽沉下臉，走到門口。
“告訴他，沈娘子身子不適，不見客。”
門外很快響起青硯的聲音，透著焦急。
“秦媽媽，將軍讓小的來請沈娘子回府。正院那邊，搬嫁妝的人已經到了，老夫人發了火，趙娘子也動了胎氣。將軍說，文書雖簽了，可事情別鬨得太難看。”
我撐著榻沿坐起。
穗寧立刻扶我。
“夫人，您不能動。”
我緩了一會兒，等眼前那陣黑過去，才開口：“讓他進來。”
青硯進後堂時，一眼看見我蒼白的臉，腳步頓住。
“沈娘子……”
稱呼已經改了。
他自己也不適應，聲音卡了一下。
我靠在軟枕上，看著他。
“回去告訴蕭懷錚，文書今日生效。秦媽媽帶人搬我的嫁妝，天經地義。老夫人若攔，便讓她拿出官府蓋印的憑證。”
青硯不敢抬頭。
“將軍說，您如今有孕，經不起折騰，搬嫁妝的事可緩兩日。”
穗寧的眼淚又湧上來，別開臉。
我把手放在薄被上。
被下空蕩蕩的。
“我的身子，我自己會顧。”
青硯聽不懂這句話裡的重量，隻覺得我態度冷，急得又道：“將軍還說，趙娘子生產前確實不能搬動。正院那些大件擺設，可否先留到孩子出生後？”
我笑了一下。
這笑聲很輕，青硯卻立刻閉了嘴。
“她要住正院，住。正院裡的床、屏風、妝台、書架、瓷器、字畫、軟簾、藥櫃，凡在我嫁妝冊上的，一件不留。”
青硯臉色發白。
“那屋裡就……”
“蕭家自己的屋子，總不至於離了沈家嫁妝便塌。”
他退了半步，終於不敢再勸。
我讓秦媽媽把一張單子交給他。
“另有一份賠償清單。今日碎損的物件，連同趙娘子用過的披風、毯子、藥材，三日內送銀到秦媽媽手上。逾期，官府見。”
青硯捧著清單，像捧著一塊燒紅的鐵。
他走後，唐女醫從屏風後出來，皺著眉看我。
“剛行完針就動氣，沈娘子還要命嗎？”
秦媽媽忙替我賠不是。
我躺回去，低聲道：“今日得動這一回。”
唐女醫歎了口氣，替我把被角掖好。
“那就把這口氣用值當。”
一個時辰後，秦媽媽帶著嫁妝冊先回蕭府。
我留在仁安堂歇到傍晚，才坐馬車從後門回去。
馬車進將軍府側門時，府裡已經亂成一團。
正院門口堆滿了箱籠。
我陪嫁來的黃花梨架子床被拆成幾段，妝台鏡匣單獨包著棉布，四扇湘妃竹屏風被兩個婆子小心抬出來。趙雲娘坐在廊下軟椅上，身上裹著蕭府自己的舊鬥篷，臉色青白，手死死扶著肚子。
蕭老夫人站在院中，氣得佛珠都斷了，珠子滾了一地。
秦媽媽拿著嫁妝冊，一項項唱名。
“黃花梨拔步床一架，陪嫁冊第十七項。”
“螺鈿妝台一隻，陪嫁冊第二十一項。”
“青玉筆洗一隻，缺角，記損。”
“纏枝蓮粉彩瓶一對，少一隻，記失。”
每唱一項，穗寧就在旁邊記一筆。
蕭懷錚站在院門處，臉色沉得像雨夜的天。
他看見我下車，立刻走過來。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避開他的手。
“將軍讓一讓，別擋著搬東西。”
他目光落在我沒有血色的唇上，又往下看向我的小腹。
那一瞬，他像察覺了什麼，眉頭慢慢擰起。
“你去仁安堂做什麼？”
我沒有回答。
秦媽媽正好走過來，把一串鑰匙交到我手裡。
“姑娘，正院冊上物件已搬出七成。庫房那邊也清了一半，隻剩幾件大件，今晚能出府。”
我點頭。
“送去碼頭倉。”
蕭懷錚聽見“碼頭”二字，眼神一變。
“你要走？”
“嫁妝先走。”
“你呢？”
我看向院裡最後一隻箱子被抬出來，箱底拖過門檻，發出沉悶聲響。
“我也快了。”
趙雲娘忽然站起來，聲音發尖：“沈明蘅，你把這些都搬走，讓我住什麼？我就快生了，你連張床都不肯留？”
我回頭看她。
她今日連裝都快裝不住了。
我讓穗寧拿起嫁妝冊，翻到床榻那一頁。
“趙娘子想留，可以買。那張床一千二百兩。現銀到了，床留下。”
趙雲娘氣得身子晃了晃。
蕭懷錚扶住她，臉色難看，卻沒再讓我把東西留下。
官府紅印，財產分割書，禦史台三個字，都壓在他肩上。
他隻能看著我的嫁妝一件件出府。
天色徹底暗下來時，正院空了大半。
沒有我的屏風和簾帳，屋裡顯得又冷又舊。牆上留下掛畫的淺痕，地上露出多年未曬的灰印。趙雲娘坐在僅剩的一張蕭府舊榻上，手指攥著衣擺，眼底的恨幾乎藏不住。
我站在門外看了一眼。
這座院子，我住了三年。
走的時候，也不過幾車東西。
秦媽媽問：“姑娘，還回西偏院嗎？”
我搖頭。
“去碼頭倉。”
蕭懷錚終於忍不住。
“天黑了，你身體這樣，還要出府？”
我扶著穗寧的手，沒有回頭。
“蕭將軍，和離文書今日蓋的印。”
他站在廊下，身後是空了半間的正院，身前是抱著肚子哭的趙雲娘。
這一次，他沒有再追上來。
碼頭倉在城南，臨著運河。
秦媽媽早年替母親料理嫁妝時，租過這裡一間庫房。青磚牆，厚木門，夜裡有更夫巡守，比蕭家庫房還穩妥。
我到時，幾車嫁妝剛卸完。
穗寧扶我進了裡間小屋。屋裡隻有一張窄榻，一盞油燈，燈火被風吹得搖晃。唐女醫給的藥還溫著，苦味順著碗沿往上冒。
秦媽媽盯著我喝完藥，才把一封信放到桌上。
“舅老爺那邊有回信了。”
我舅父沈硯舟常年在江南經商，當年母親去世後，他曾來京城看過我。那時他勸我別把全部嫁妝放進蕭府，我不聽，還覺得他話說得難聽。
如今想來，長輩的難聽話，常常比好聽話保命。
信是前幾日讓牙行的人快馬送去的。
舅父回得簡短：商隊三日後從京城南碼頭啟程，可隨行。江南宅院已備。
下麵還附了一枚小小的商號印記，方便沿途調車馬客棧。
我把信壓在燈下，看了很久。
穗寧輕聲問：“夫人，我們真去江南？”
我抬頭。
“以後叫姑娘。”
她愣了一下，用力點頭。
“姑娘。”
這兩個字落下，我心裡某處鬆了一點。
不再是誰的夫人，也不再困在蕭家那座院子裡。
秦媽媽把庫房賬冊攤開。
“今日搬出來的物件，能帶走的已經裝箱。太重的大件，老奴建議就地賣掉。江南路遠，船上押送也費人手。”
我點頭。
“明日請梁掌櫃和鬱娘子來。能賣的賣，能換銀票的換銀票。田莊那邊先交給佃頭打理，等到了江南再慢慢處置。”
穗寧拿著筆記下。
她寫到一半，忽然抬頭。
“姑娘，蕭將軍會不會派人來攔？”
“會。”
我把舅父的信折好，放進貼身荷包。
“所以明日要快。”
這一夜，我在碼頭倉睡得很淺。
藥性上來後，小腹一陣陣發疼。穗寧守在榻邊，隔一會兒便替我換熱帕子。秦媽媽坐在外間，低聲和守庫的老仆交代明日出貨安排。
快天亮時，我聽見遠處船工的號子聲。
那聲音粗糲，混著水氣和晨霧，像把京城一點點推遠。
次日，梁掌櫃和鬱娘子先後到了。
兩人看著滿庫房的嫁妝，都沒有多嘴。梁掌櫃帶來兩名常做大件買賣的商戶，鬱娘子則看料子、首飾和擺件。
我坐在屏風後，隻在關鍵價格上開口。
黃花梨床榻太重，折價賣給城中一戶新置宅子的富商。
螺鈿妝台被鬱娘子收走，說有貴客一直尋這樣的舊物。
那對隻剩一隻的粉彩瓶，按殘件價出了。
書冊字畫裝了兩箱，我留下母親手批過的幾卷，其餘都托梁掌櫃慢慢賣。
一整日，庫房門口車馬不停。
銀票一張張換回來，秦媽媽當麵驗印，穗寧登記，守庫老仆封箱。
午後，青硯來了。
他站在庫房門口，看著空了一半的庫房，臉色灰敗。
“沈娘子，將軍請您回府一趟。”
｜免·責·聲·明，來·源·於·網·絡，請·於小·時內刪·除
我正在看梁掌櫃遞來的田莊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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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青硯遲疑片刻。
“族老來了。趙娘子要入族譜，老夫人說還得您點頭，免得外頭說將軍薄待原配。”
鬱娘子在旁邊低低嗤了一聲。
梁掌櫃低頭喝茶，裝作沒聽見。
我把田莊契書收好。
”。我問必不，譜族家蕭。離和經已家蕭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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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好都上臉家大，願自於出事此句一說麵出能您若。聽難去出傳，譜入便子娘趙日今，離和剛日昨您，說們老族可，思意個這是也軍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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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交親族將副沈向行自氏蕭請，處歸脈血子中腹娘雲趙。涉無我與事之譜族氏蕭，離和錚懷蕭與已蘅明沈：單簡很容內，箋短張一了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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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回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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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族將副沈“
”。肯不肯支旁家沈問先該，義重真若家蕭。脈血講要總譜族，沈姓夫亡娘雲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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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車下放才媽媽秦，後去遠聲蹄馬。馬上勸硯青被後最，久許了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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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什怕，事辦矩規照醫女唐“
。案藥好留她醒提，信封一了送醫女唐給仆老庫守讓是還我裡夜，此如雖話
。看難更會隻館醫到鬨道知該便，智理點一有還若錚懷蕭
。遍一固加板門館醫把想得服佩，服佩人叫真，跑逃陣臨會常常時權有所去失為以自在人男，西東種這智理可
。地沾不腳得忙倉頭碼，日兩來下接
。丸血補的好上盒一下留前走臨，料衣餘剩走帶子娘鬱。來送書文接交莊田把又，件大件幾後最掉賣我替櫃掌梁
”。緊要票銀比子身，外在門出人女。推別“
。了下收我
。人回三派天一邊那府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