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妖族皇子，卻成了正道仙尊的弟子。
我以為師尊對我有情，沒想到，我隻是一個活著的，卑劣的替身。
他真正愛的，是他早就死在妖族手裡的師弟，我的師叔。
為了挑起仙妖大戰，他一劍捅穿我的心臟。
妖族來犯那天，他又徹底毀了我的靈體。
我魂飛魄散時，妖王笑得暢快至極：
“楚晏，他才不是什麼妖族的大皇子，他是耗儘神魂也要回到你身邊的師弟轉世。”
“你親手殺了你最愛的人兩次！”
“這一次，他永世不能超生了！”
後來師尊瘋了，用仙骨為引逆轉時空回到我剛拜師那年。
可如今的我，隻記得被他兩次刺穿心臟的痛苦。
心口的劇痛讓我蜷縮在地。
我的視線穿透模糊的血色，落在楚晏握著長劍的手上。
那隻曾無數次牽起我的手，此刻正穩穩地將長劍插進我的心口，一點一點地剖開我的妖丹。
劍身一寸寸碾過我的血肉，攪碎我百年的修為。
“啊——！”
周圍是師兄弟們的驚呼，他們亂成一團，聲音裡全是不可置信。
“仙尊！您在做什麼！”
“為什麼這樣對時初師弟……”
楚晏充耳不聞。
他站在我麵前，一身白衣勝雪，纖塵不染。
他看著我倒在血泊裡，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我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師尊”。
可喉嚨裡湧出的，隻有更多腥甜的血沫。
我想起三年前，他從妖獸堆裡抱起我的畫麵。
那時的他，也是這樣一身白衣，卻帶著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他說：“別怕，以後我護著你。”
這句話，我信了三年。
我以為他是我的救贖，是我唯一的光。
可如今也是他，親手將我推向了死亡。
人群中，幾個陌生的麵孔發出壓抑不住的冷笑。
他們是前幾日來宗門“做客”的妖族使節。
楚晏冷冷掃過去，聲音比殿外的寒風更刺骨。
“你們妖族的大皇子，安插在宗門的棋子，我替你們廢了。”
棋子。
這兩個字猝不及防地紮進我混沌的意識裡。
我還來不及解釋，我從未......
從未背叛過師門，便對上了他陰鷙的眼神。
我忽然明白了楚晏的目的。
我死後，妖界必定借著我的死，掀開兩族大戰。
他是維護三界和平的仙尊，縱有宗門滅門之仇在先，也不能輕易掀動戰爭。
他一直隱忍著，隻為找到一個複仇的契機。
而如今他將我的身份曝光，當眾擊殺，不過是為了昭告天下，是妖界主動挑釁。
引發戰爭的罪人，是妖族，不是他。
這一次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為自己的白月光小師弟報仇了。
我的死，也有了價值。
可笑我放棄身份、放棄尊嚴，愛了他這麼多年。
最終不過是複仇的一顆棋子。
我想起他教我寫字時，指尖劃過宣紙的溫度。
我想起他說“時初的眼睛像星星”時，那刹那的溫柔。
原來那些溫柔，那些偏愛，那些獨一無二的好，全是誘我入局的餌。
他養著我，寵著我，把我捧得高高的，就是為了在今天，讓我摔得更慘。
“仙尊，時初師弟他……”
有相熟的師兄顫抖著想為我求情。
楚晏卻看也未看他一眼。
他收了劍，劍尖的血滴落在地。
他轉身就走，寬大的白色披風掃過地麵，那細微的摩擦聲，蓋過了我胸腔裡逐漸微弱的心跳。
我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身體越來越冷。
我看見他走到清暉殿的門檻時，腳步頓了頓。
那一瞬間，我心裡竟然還升起一絲可笑的期盼。
期盼他會回頭，哪怕隻看我一眼。
但他終究沒有回頭。
意識消散前，我瞥見他垂在身側的袖角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什麼。
我的視線透過人群再次看了一眼他。
原來他神情一變，隻是因為剛才剖丹時，
我的一滴血落在了他最寶貴的短劍上。
也是，他懷裡常年揣著的那柄斷劍，比我的命重要多了。
那是他師弟，那個驚才絕豔的劍仙聞玉的遺物。
而我，不過是一個仇人的兒子，一個他用來複仇的棋子。
我死了。
但靈魂卻沒有消散，像被一根無形的線拴在了楚晏身上。
我隻能在他周圍三尺內遊蕩，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透明看客。
他回到了清暉殿。
這裡是我們共同的“師徒居所”。
地上的血跡已經被術法清理乾淨，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
可空氣裡，還殘留著無法散去的血腥氣。
殿裡還擺著我昨天沒繡完的平安符，針腳歪歪扭扭，醜得可笑。
我本想在他下個月生辰時，送給他，保佑他生生世世平平安安。
如今看來，一個妖求遍漫天神佛保佑一個仙，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一位長老跟了進來，躬身問道：“仙尊，那妖物的屍身……如何處置？”
楚晏正端起茶杯，聞言，他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
“妖物而已，扔進亂葬崗吧。”
他說這話時，指尖在溫潤的杯沿上，掐出了幾道清晰的紅痕。
我想起上個月我修煉岔了氣，真元逆行，渾身滾燙。
他守了我三天三夜，親自喂我喝藥時，也是這樣握著杯子。
那時我以為是他發自內心的擔心。
現在我才懂，他隻是怕我死得太早會礙了他完美的複仇大計。
長老領命退下。
殿內重回安靜，隻剩下他一人，與我這縷遊魂。
他走到殿內的藥櫃前，熟門熟路地取出一個白玉瓶。
固元丹。
這是他每月親手為我煉製的丹藥，他說我體質特殊，需要固本培元。
我總當寶貝似的，得了便立刻按時吃下。
此刻，他對著瓶底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我飄過去，順著他的視線才看清那瓶底用靈力刻著兩個極小的字。
鎖妖。
原來如此。
難怪我這三年修為總也精進不了，難怪每個月總有幾天夜裡會渾身發冷，難怪他總說“時初體質特殊，慢慢來，師尊不急”。
原來不是我不夠努力，不夠有天賦。
是他親手給我戴上了枷鎖，用最溫柔的方式，一點點廢掉我這個所謂的妖族大皇子。
他要為他的小師弟，那個被妖族害死的聞玉劍仙報仇。
他將瓶裡的丹藥儘數倒在掌心，那些圓潤的丹藥還帶著清淺的藥香。
隨即，他猛地攥緊了拳頭。
藥丸在他掌心被碾成粉末，灰色的藥粉從他的指縫間漏出，沾在他蒼白的手背上。
“沒用的東西。”
他低聲罵著，像是在罵丹藥，又像是在罵別的什麼。
他鬆開手，想將藥粉揮去，可動作卻頓住了。
最後，他隻是悄悄將那些沾染在手上的藥粉，一點點攏進了袖中。
夜深了。
楚晏沒有像往日一樣打坐修煉，而是坐在我曾睡過的那張床的床沿不停地摩挲著。
他拿出那支白玉笛，對著窗外的冷月吹起了熟悉的調子。
這首曲子，楚晏曾經從小到大哄我入睡的安眠曲。
但我如今已經有了自知之明，我知道他不是在想我。
他隻是在想念他的師弟，因為這首曲子也是劍仙生前最愛的。
我想起宗門裡關於那個人的傳說。
那個驚才絕豔的蓋世英雄，一人一劍，護住了整個宗門，最後卻因妖族詭計身死道消。
他曾是我最崇拜的模樣，是我立誌要成為的人。
隻因為，當年我的劍術天賦之高被宗門上下人人稱讚。
他們都說，我揮劍的樣子，像極了當年的劍仙。
每每我練劍的時候，楚晏總會流露出內心真正的快樂。
這也是我不顧“鎖妖丹”的禁錮不停練劍的動力。
我多精進一分，便能多像聞玉劍仙一分，楚晏他也能多快樂一分，
可現在想來，這大概就是楚晏選中我的另一個原因。
用一個最像他的人，去報複害死他的仇人。
楚晏，你可真是殘忍。
我的靈魂跟著楚晏，第一次踏足了宗門的禁地，劍仙的衣冠塚。
墓碑上沒有刻字，隻有一幅畫像。
畫上的人眉眼清亮，風華絕代，確實……和我有八分相像。
我終於懂了。
懂了他為何會從妖獸堆裡，偏偏抱起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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