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世，我笑著握住師尊刺向我的的劍刃，以神魂為祭，封印滅世天魔。
“師父，這是最後一次。”
五百二十次輪回裡，師尊總是為了天下蒼生犧牲我。
我放棄愛他了。
不想再被他刺穿心臟，隻為那滴可解瘟疫的心頭血。
不想衝進魔潮，好救下那村莊寥寥數人。
更不想因為他害死我的師弟、靈寵和一切夥伴。
後來眾人歡呼正道的勝利，唯有他抱住我逐漸透明的身體。
“別走……你不可以走！”
我散儘最後一絲魂魄，咒他無病無災，獨守萬千紅塵，卻永遠找不到一個我。
胸口插著師尊的劍時，我隻覺得這一切如此熟悉。
執劍的人，我的師尊，號稱天下第一劍
——俞子期。
此刻劍鋒精準地停在離我心臟隻差一厘米的地方。
他靜靜看著我，那張俊美冰冷的臉上不見絲毫波瀾。
仿佛他刺穿胸膛的不是他唯一的徒弟，而是什麼妖邪魔物。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極快地掠過一絲什麼，快得讓我幾乎以為是錯覺。
“青衍。”
他開口，音色一如既往的好聽。
“取你心頭精血一滴，就能解決村子的瘟疫。忍一忍。”
哈……
忍一忍。
多輕巧。
痛楚是遲來的，血順著雪白的劍刃往下滴，在地上積成一小片水窪。
我低頭看了看那柄名叫“斬念”的神劍，它正插在我身上。
劍身映出我此刻的臉，蒼白，狼狽。
額角還沾著方才為護住這群村民、被發狂的感染妖獸抓出的血痕。
這麼多次輪回，依舊如此。
我忽然就笑了。
聲音嘶啞，扯得胸口傷處一陣劇痛。
“師父，”我抬起眼，視線有些模糊，“第幾次了？”
我不怕暴露的開口，畢竟他從來不在意關於我的任何事情。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像是沒明白，又像是不願明白。
“這是您第幾次，為了點……什麼別的……把我推出去，或者捅……進來了？”
我慢慢說著，氣息不穩。
每說一個字，劍刃就在血肉裡磨一下，痛得我指尖發麻。
神魂中的記憶，像潮水一樣襲來。
為他擋天劫，被九天玄雷劈得神魂俱散。
為他取神器，跳下誅仙台肉身崩毀。
甚至有一次，隻是因為某個小仙娥哭訴需要一味藥引，而他覺得我那株養了百年的靈植正合適，便親手剜了去……
一幕一幕，鮮活得如同昨日。
原來，我已經輪回了五百二十次了。
每一次，都死在他的大道，他的蒼生，他那些永遠比我重要的東西麵前。
他沉默著，隻是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微微泛了白。
斬念劍感應到主人的心緒，嗡鳴了一聲，震得我五臟六腑都跟著抽搐。
井邊圍著的那些村民，因為瘟疫而奄奄一息，此刻眼裡卻冒出貪婪的光，死死盯著我。
盯著我流出的血，仿佛那是萬貫家財。
我在心裡冷笑。
看啊，俞子期，這就是你要救的蒼生。
“師父，”我深吸一口氣，濃重的血腥味嗆進肺裡。
“每次都是這樣。你從不問問我痛不痛，怕不怕，願不願意。”
我緩緩抬起手，顫抖的、沾滿自己鮮血的手，一點點握上斬念冰冷的劍刃。
鋒利的邊緣瞬間割破我的掌心，更多的血湧出來，和胸口的血混在一起。
“您總是這樣……義無反顧。”我盯著他的眼睛。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和愧疚。
動作卻依然堅定。
我知道，他心裡麵隻有一片沉重的、我永遠也撼動不了的——天下蒼生。
心口那點殘存的、燃燒了千百年的妄念，最終隻剩下灰燼。
我笑了笑，用儘力氣握緊劍刃，
“師父，這是最後一次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猛地向後一撤。
斬念劍硬生生從我體內脫出，帶出一串溫熱的血，濺在他雪白的衣襟上。
劇痛讓我眼前一黑，幾乎立刻軟倒下去。
耳邊是他失序的呼吸聲，還有那些村民驚恐又渴望的驚呼。
閉上眼前，我好像終於看見，他向來平穩的手，抖了一下。
前幾世，就因為看到了這些情緒，我總以為他也是喜歡我的。
隻要我打破偏見，跟他一起保護天下，我們也能在一起。
直到我偶然間得知我和他是命定之番。
——命定之番二人受天道影響，必定相愛。
我當時隻覺得荒謬，若我和師尊是命定之番，我怎會愛了這麼多世……
換來的依舊是惡語相向？
哪怕後麵上百次輪回我都在找各種辦法避免天魔滅世。
最終的結果依然是師尊舍棄了我。
肩負著天下蒼生自然沒有什麼問題。
除卻一開始被他的實力和外貌吸引，就是那樣有責任心，一心為天下的師尊讓我著迷。
可是明明有很多辦法可以不傷及我，他卻不采用，甚至哪怕多些波折也要讓我受到傷害。
為什麼？
就因為我喜歡他嗎？
就因為我的喜歡，所以有恃無恐的踐踏我？
……
再次睜開眼，是在大殿，我住了幾百年的偏殿。
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藥力緩和著那駭人的傷痛。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藥石無靈。
殿內冷清得可怕，隻有小啾。
我撿回來養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一隻圓滾滾的黃雀，湊過來用小腦袋蹭我的手，眼睛裡滿是依賴和擔憂。
它還在。
我動了動手指，輕輕碰了碰它柔軟的羽毛。
喉嚨乾得發疼，一個字也說不出。
殿門被推開，一絲冷風灌入。
俞子期站在那裡，逆著光，身影挺拔孤直，依舊是一塵不染的白袍。
他走近，將一瓶丹藥放在桌上。
“每日一粒，三日後便可痊愈。”
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昨日那穿心一劍，隻是我的又一場夢境。
我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小啾身上。
他靜立了片刻，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
“青衍，”他終是開口，語調平直，“昨日之事，情非得已。蒼生性命，重於一切。”
蒼生性命。
重於一切。
那我呢？
師父，我五百二十次的性命，在你心裡，比之那些素未平生、心存貪欲的村民，又輕多少？
在上百次的選擇中，你什麼時候能相信我、選擇我？
你真的喜歡我嗎？
其中一次輪回我得知，師尊早年受到詛咒，他的命定之人必定慘死。
我躲在一個小陣法中，親耳聽到他開口說出我夢寐以求的話：
“我確實喜歡他，但我不願青衍落得如此下場。”
這也是為何我堅持了這麼久的輪回都不願離去。
儘管每次輪回都能讓神魂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不信命。
我要和師尊在一起。
我依舊沉默著，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目光掃過我手邊的小啾，忽然道：
“此雀妖氣漸重，於你修行無益。明日我讓靈獸園來人帶走。”
我猛地一顫，倏然抬頭看向他。
小啾是我剛上山時，在雪地裡撿到的凍僵小雀，它沒什麼靈根，它隻是……陪著我而已。
它那點微末的妖氣，怎麼可能影響修行？
他迎上我的目光，冰冷，不容置疑。
又是這樣。
每一次，我稍稍抓住一點溫暖，一點陪伴，他總會用各種理由奪走。
之前，是下凡結識帶我喝酒暢聊的朋友，是修仙路上並肩作戰的夥伴，是宗門裡會說會笑的師兄弟……
甚至是我養的一株草，一塊石頭，隻要我投注了感情，最終都會以各種方式，消失在我的生命裡。
原來，都不是意外。
心口的傷疤隔著繃帶開始突突地跳，痛得我蜷縮起來。
“師父……”我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您就這麼……見不得我好嗎？”
他瞳孔微縮，負在身後的手似乎握緊了。
但出口的話卻比斬念劍還利：“癡妄執念，乃修行大忌。青衍，你何時才能勘破？”
勘破？
勘破什麼？
勘破我們之間天作之合的愛情嗎？
我看著他轉身離開，白色的衣角消失在殿門外，冷冽的餘韻還殘留在這空氣裡。
小啾不安地啾啾叫了兩聲。
我把它攏在手心，貼在心口那劇烈的疼痛上，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從那天起，大殿更冷了。
我傷好後，不再像以前那樣，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不再費儘心思去找他練劍，不再笨拙地燉那些他從來不會碰的羹湯。
我開始長時間地發呆，或者看著窗外雲卷雲舒。
他還是會給我布置課業，我完成得一絲不苟，卻也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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