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當日，他提著劍血洗了整個裴家。
裴府全家上下，無一活口。
血濺到我的臉上，濃重的鐵鏽味兒湧入鼻腔。
臉上，是我父親。
手上，是我母親。
想吐，好難受，身體也止不住地做出反應。
可我眼眶乾涸，流不出一滴眼淚。
他紅著眼，提劍挑起我的下巴，聲音顫抖：“裴越，當年你父親殺我全家之仇。”
“現在，恩怨兩清。”
月光皎潔，落在裴府，卻顯得如此詭異。
我抬眸，眼睛酸澀，像是蒙了一層霧。
看不清他的神色，可卻能感知到，他的身體在顫抖。
兩清嗎？
他大概不知道，當年的裴將軍早已因為草菅人命被陛下處死。
現在的裴將軍，我的父親，是他的胞弟。
也是當年，在亂戰中救下沈禮的人。
你說兩清，可我全家幾十條人命，怎麼能兩清？
沈仁抱拳：“少爺，這個人怎麼處置，殺了嗎？”
那是他的貼身侍衛，路邊撿的，隨了他姓。
我單手，握住他的劍鋒。
“沈禮，當年殺你全家的，根本不是我父親！”我幾乎是嘶吼出聲。
沈禮的目光凜冽，卻沒有分給我一絲。
劍又近了一寸：“還在開脫？”
“我隻相信我調查到的事實。”
血一滴滴砸在地上。
滴答滴答，像是生命的倒計時。
我看見，沈禮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動容。
“沈禮！”我叫他的名字，可情緒積壓在心底，一時間我竟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沈禮皺眉，一把抽回劍，入鞘。
他揮揮手：“先關起來吧。”
沈仁：“是。”
我渾身無力，是被拖著走的。
他明知我怕黑，卻還是將我關進暗無天日的地下室。
用鎖鏈捆綁住，怕我逃跑。
每日送來的，不過是些難以下咽的餿飯。
我沒吃。
對我現在的來說。
死了。
比活著生不如死更好。
但很顯然，沈禮也是這麼想的。
他聽聞我已經好幾天不吃不喝，深夜踢開房門。
猛掐我的脖子：“怎麼？想死了，一了百了？”
“你是不是忘了，你還有個幼弟在我手裡？”
我心裡咯噔一下，我確實有個三歲幼弟，不過是個孩童。
“沈禮！”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我弟弟年幼，你別動他！”
他皺眉，目光卻仍舊狠厲。
吩咐手下給我端來一碗粥，上麵還冒著熱氣。
“喝下去。”
不知為何，我的胃看到食物，像是反胃一般的難受。
想吐。
他見我不願，揪著我的頭發，命人強製打開我的嘴巴。
滾燙的粥劃過喉嚨，像是燙去了一層皮一樣難受。
火辣辣的疼。
他捂住我的嘴巴：“你要是敢吐出來，我馬上就殺了你的幼弟。”
“唔...唔！！”
胃裡還在不停翻湧，眼底也忍不住湧起一陣濕意。裡麵的東西不斷咕蛹到了嗓子眼。
可看著他毫不留情麵的那張臉。
所有的東西，又被我生生咽了下去。
又苦又酸。
“還算聽話。”
他轉身離開，隻留我一個人狼狽地在風中淩亂。
地下室昏暗陰冷，我沒有被子，隻能蜷縮在角落。
腦海中止不住地回想起從前。
那時，沈禮還隻是我們家撿回來的棄嬰。
十六年前的那場大戰，死了很多人。
幸存者不多，沈禮是其中一個。
他逃難來到裴家時，不過五歲。
父親那時還隻是一介副將。
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那個弱小的身影。
他伸出手：“孩子，你還有家人嗎？”
年幼的沈禮，一見到那張和殺父仇人一模一樣的臉。
便是驚慌失措地尖叫往後退。
周圍人都說，這孩子的家人全部死於練劍之下了。
父親皺眉，心疼得不行。
下令將人帶回了裴府。
那時我一見沈禮，便心生歡喜。
他不喜言語，我就天天跟在他身後，纏著他。
後來他在府裡生活得久了，父親送我們一起去學堂。
他善武，我善文。
我們終日待在一處，他教我舞劍，我教他念詩。
雖然他對我的態度總是不那麼明朗。
整日悶悶不樂，板著一張臉。
可我就偏愛於他。
後來我們熟識，同坐月光下。
我問：“沈禮，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他沒看我，但眼神透露出深深的愁緒。
我靠在他的肩頭，趁著月光落下，偷偷親在他的嘴角。
他猛地瞪大眼睛，臉紅的像熟透的蘋果。
“你！！！”
“我？我怎麼樣？”
我嘿嘿一笑，鑽進他懷裡。
閉上眼睛，吐露心聲：“沈禮，每天都裝著那麼多事，你不累嗎？”
“能不能試著和我說說？”
沈禮的身子一下子僵硬。
他承認，他也對懷裡這個軟糯糯的小團子動了心。
可殺父之仇，怎麼能就此算了？
“沈禮，我真的好喜歡你呀。”
風吹動樹葉沙沙作響，沈禮看著月亮，忽然發現。
原來裴越陪在身邊的時間，已經比失去父母的時間更長了。
“裴越...”
“我一直在呢。”
就那一句，沈禮忽然什麼都不想要了。
眼淚伴著風，吹落在過往的回憶裡，像是一個句號。
他也漸漸伸出手，回擁住眼前這個，一直陪在他身邊的人。
在十四歲那年，我們互通心意。
他不願意告訴我那些藏在心裡的往事。
我後來也不再問。
他對我很好，事事以我為主。
知道我怕黑，所以我的院子裡總是燈火通明。
是他親手一盞盞掛上去的。
燭光下，他拉著我的手：“阿越，害怕了就看著這些燈。”
“就當是我陪在你身邊，好嗎？”
起笑著，在他嘴角落下一吻。
“好呀。”
我們平靜的生活了兩年，感情一直都很穩定。
那天他帶我去集市買我心愛的糖糕，我們在街頭，撿到了一個和我們年歲差不多的小孩。
我心生憐憫，掏出荷包，準備給予一點銀錢。
旁邊的沈禮一眼辨認出，這是當年和他一同逃荒的小孩。
他執意要把人帶回家，我依了。
後來他為那人取名沈仁。
並提拔成了貼身侍衛。
大婚在即，沈仁跪在他麵前：“主子，這次是個報仇的好機會。”
沈禮不自覺攥緊手心。
在愛與仇恨之間徘徊。
“您為什麼要猶豫呢？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怎能因為哦兒女私情就耽誤？”
“可我愛他！”
“他是殺人犯的兒子，您不應該愛他！”
沈禮閉上眼睛，似乎不願再繼續聽下去。
那是他相伴十餘年的愛人。
他該如何下手呢？
沈禮腦海裡，全是和我相處的畫麵。
每一幀，都是幸福的。
恍惚間，他像是聽見了父親的慘叫。
“沈禮！快跑！”
母親為了護住他，用身體擋住敵人的劍。
“孩子，要好好活下去。”
他抽出劍，狠狠在胳膊上劃了一道，疼痛感讓他清醒。
最後，他還是放不下當年的仇恨，選擇在大婚之日。
在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給了我最致命的打擊。
思緒被拉回現實，沈禮寫字的手猛地一頓。
沈仁陪伴在側：“大人，怎麼了？”
沈禮忽然想起，曾經也有人陪在他身邊，為他磨墨，陪他說話。
他搖頭：“沒事...地牢裡那位，怎麼樣了？”
沈仁：“已經半個月沒吃飯了，要救嗎？”
沈禮身子猛地一僵，放下筆往地牢飛奔而去。
我躲在角落，奄奄一息。
手上已經生出密密麻麻的紅疹，是鼠疫的症狀。
沈禮來的時候，我幾乎已經失去意識。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你憑什麼死？”
一雙眼睛因為仇恨而猩紅，像要滴出血來。
我撐著孱弱的身子站起來，用儘最後的力氣解釋。
“沈禮，當年真的不是我父親...”
話音未落，便是重重的一巴掌。
我的嘴角隱隱滲出血跡。
“沈仁已經查得明明白白，你還要狡辯？”
“若是你現在跪下來，求我，我說不定還能放你一條生路。”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好陌生。
是啊，他已經不再是記憶裡，那個愛我疼我的沈禮了。
像是一盆冷水澆在滾燙的心上。
把我淋個濕透。
“你寧願相信沈仁，都不願意相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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