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就懷疑，我哥不是親生的。
不是我嘴毒，也不是我對我們許家的基因有什麼意見。我們家人其實都長得不錯，腦子也夠用，放在豪門圈裡，算是那種笑起來很軟、說話很甜、轉頭就能把人算得底褲都不剩的標準黑心湯圓。
但我哥不一樣。
許硯辭從小就像一塊被雪水浸過的玉，冷，白，貴，不近人情。他三歲識字，五歲背書，七歲拿獎，十歲被我爸帶去公司旁聽股東會，聽完之後，麵無表情地指出了一個叔叔賬麵上的漏洞。
那年我才五歲，正趴在地毯上啃草莓。我看著我哥被一群大人用驚恐又欣賞的眼神圍住，忽然覺得自己嘴裡的草莓都不甜了。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真的比人與小狗還大。
當然，我不是小狗。我是我們許家最受寵的小湯圓，還是芝麻餡加倍的那種。
許硯辭十三歲那年，已經長成了學校裡傳說級的人物。成績第一，長相第一，鋼琴第一，擊劍第一，就連校服扣子都能被他扣出一種清冷禁欲的貴公子感。
而我十三歲的時候，正在因為偷吃夜宵被我媽抓包。
我嘴邊還沾著辣椒油，懷裡抱著半盒炸雞，和我媽四目相對。我媽沉默三秒，溫柔地問我：「眠眠，好吃嗎？」
我立刻遞過去一隻雞翅。
「媽，你先嘗嘗，我覺得這個蜂蜜芥末味很有靈魂。」
我媽笑得更溫柔了。
第二天，我那張夜半偷雞圖就被打印出來，貼在了家庭餐廳的冰箱門上。下麵還有我爸親手寫的八個大字。
許家之恥，警鐘長鳴。
許硯辭路過時，隻看了一眼。我以為他會嘲笑我，結果他隻是伸手，把照片往旁邊移了一寸，擋住了我半張沾滿辣椒油的臉。
「醜。」
我：「……」
他說話真的很傷人。但他移照片的時候，又很像在護短。
所以我從小就很糾結。我一邊覺得他不可能是我親哥，一邊又死活不肯承認他不是我親哥。
畢竟這麼好看的哥哥，誰不想要啊。
豪門圈裡很多人都怕許硯辭。他對外永遠冷淡，眉眼像覆著薄霜，說話不急不慢，卻總能精準地刺進別人最不想被碰的地方。
別人誇他年少有為，他說隻是對手太弱。別人說他性子太冷，他說不熟的人沒必要浪費表情。別人試探他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他抬眼看過去，語氣平靜：「與您有關？」
很好。
一句話，方圓十裡寸草不生。
可這樣一個人，回到家裡卻會給我剝蝦，替我寫家長簽字，幫我攔下我爸媽那些奇怪的家庭教育。
我小時候數學考了八分，我爸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卷子，表情複雜得像看見自家股票跌停。我媽坐在旁邊，溫柔地摸我的頭。
「眠眠，沒關係，人各有所長。」
我剛要感動，我媽又補了一句：「你可能隻是暫時沒有發現自己長在哪裡。」
我：「……」
親媽。
一刀紮穿地心。
我哥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我已經抱著抱枕哭成了一顆泡發湯圓。他拿起我的卷子看了看。
我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哥哥，我是不是很笨？」
許硯辭沉默片刻。
「不是。」
我眼睛一亮。
他淡聲道：「這張卷子出得太有攻擊性。」
我立刻重重點頭。
「對！它針對我！」
我爸在旁邊冷笑：「它針對的是正常初中生。」
許硯辭抬眼看過去。
「眠眠還小。」
我爸說：「她十三了。」
「心理年齡小。」
我：「？」
謝謝哥哥。
但這句話聽起來也不像好話。
不管怎麼樣，從那以後，許硯辭就接過了輔導我功課的艱巨任務。那段日子很痛苦，痛苦到我一度懷疑，他不是我哥，他是我命裡派來的劫。
他講題時很有耐心，但他的耐心不是溫柔款。而是那種你錯一遍，他給你講一遍；你錯兩遍，他繼續給你講；你錯到第五遍，他放下筆，安靜地看著你，仿佛在思考人類文明為何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我被他看得頭皮發麻。
「哥哥，你別這樣看我。」
他問：「哪樣？」
「像在看一道無法修複的係統漏洞。」
許硯辭頓了頓。
「你比係統漏洞可愛。」
我當場滿血複活。
看。
這就是許硯辭可怕的地方。他冷得像冰，偶爾給你一點糖，那糖就像雪地裡的火，把人燙得找不到北。
所以我哥控。
理直氣壯，非常嚴重。
我從小到大的人生原則隻有三條。
第一，許家人不能吃虧。
第二，我可以吃虧，但不能吃太多。
第三，誰敢搶我哥，我就讓誰知道黑心湯圓的餡為什麼是黑的。
可我沒想到，有一天，真的有人來搶我哥。
而且搶得合法合規，血緣認證，醫學證明，親子鑒定，證據鏈完整得令人窒息。
事情發生在我二十二歲生日後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許家老宅的氣氛很詭異。我爸坐在主位，我媽坐在他旁邊，兩個人表情都很微妙。
那種微妙不是公司出事的微妙，也不是誰家聯姻黃了的微妙。更像是我爸媽兩個人同時想起了某件不太光彩的舊事，並且都在努力把鍋推給對方。
我進門的時候，許硯辭已經在了。他坐在落地窗旁，穿一件黑色襯衫，袖口挽到腕骨處，長腿交疊，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我太了解他了。
他越平靜，就說明事情越大。
我立刻放輕腳步，挪到他身邊坐下。
「哥，怎麼了？」
許硯辭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我因為走得急而翹起來的一縷頭發上，抬手替我壓了壓。
「等會兒再說。」
我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
這語氣，像醫生拿著體檢報告說你先坐下。
我爸清了清嗓子。我媽端起茶杯，溫柔地喝了一口，明顯不打算先開口。
於是我爸隻能硬著頭皮說：「眠眠，有件事，我們也是今天才確認。」
我坐直了。
「爸，你別嚇我。」
我爸看了許硯辭一眼，神情比剛才更複雜。
「你哥哥……可能不是你親哥哥。」
我第一反應不是震驚，而是腦子裡浮出一句話。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這個家裡終於有人發現我們許家基因裡長不出這種冰雕美人了！
可是這個念頭隻閃了一秒，下一秒，我整個人就炸了。我撲過去抱住許硯辭的手臂。
「什麼叫可能不是親哥哥？」
我爸歎氣：「當年你哥出生那天，醫院裡還有另一戶人家也生了孩子。兩個孩子不知道怎麼被抱錯了。」
我愣住。
「抱錯？」
我媽溫柔地點頭：「嗯。」
我艱難消化了一下。
「所以不是陰謀？」
我爸臉色一僵。
「不是。」
「不是豪門爭鬥？」
「不是。」
「不是有人惡意調包？」
「不是。」
「不是我哥出生自帶百億遺產，所以有人處心積慮把他偷走？」
我爸終於忍不住了：「許知眠，你少看點小說。」
我：「……」
我隻是合理推測。
畢竟這種情節不來點陰謀，顯得很不尊重豪門文學。
結果事實比小說樸素多了。
當年兩家父親都是第一次當爸爸，一個比一個緊張。我爸抱孩子的時候接了個電話，裴家的父親也出去處理事情，兩個新手老父親在護士站外麵雞同鴨講，抱著孩子回了病房。
誰也沒看腕帶，誰也沒發現不對。兩個媽當時都剛生產完，精神不好，隻覺得孩子被抱回來就好。
就這樣，兩個豪門少爺被兩個缺心眼的爸爸互換了人生。
我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地看向我爸。
「爸。」
我爸被我看得有點不自在。
「怎麼？」
我認真問：「您當年是怎麼掌管公司的？」
我爸：「……」
我媽沒忍住笑了一聲。
我爸惱羞成怒：「你別隻說我，裴霽川也抱錯了！」
我說：「所以裴叔叔也很離譜。」
我爸：「……」
成年人總是不能接受真相。
尤其不能接受來自親女兒的真相。
可我沒心思繼續吐槽他，因為我感覺到，許硯辭一直很安靜。
太安靜了。
像一片落不下來的雪。
我抱緊他的手臂，扭頭看他。
「哥。」
他低頭看我。
「嗯。」
「你不能走。」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鼻子已經開始酸了。我知道這很任性，他有親生父母，他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可我從記事起，身邊就有許硯辭。我摔跤時是他牽我起來，我被人欺負時是他替我出頭，我每次考砸都是他幫我圓場，我心情不好也是他第一個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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