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銀子，爹娘將妹妹配陰婚，許給了員外家早夭的兒子。
可是下葬時，妹妹沒有死，她是被活埋的。
後來，娘親用賣了妹妹的錢養好了身體，生了個兒子。
可我卻發現，弟弟有些奇怪。
妹妹死後的第二個月，我家新房子蓋好了。
娘親經過一陣子的調理，也如願懷上了第四胎。
奶奶和爹請了村裡最有經驗的穩婆和大夫相看，都說娘這胎肚子尖，又喜好吃酸，定是個男孩。
爹爹歡喜得幾夜沒睡，又是拜祖宗，又是翻書考慮取什麼名字。
奶奶去村裡轉了一圈兒，得意地分享我家的喜事兒。
鄉親們皆是一臉羨慕：「還是你們家三丫頭命好，生了一個好日子，我家這丫頭怎麼就不爭氣呢？」
「這是我當家的在底下保佑呢，你們若是羨慕，回頭也多燒燒香，祈禱哪家再死個小公子唄。」
「說是這樣，哪那麼容易呢？」
我跟在一旁，默不作聲。
奶奶和爹爹都沒有發覺，娘的這一胎很不對勁。
她才懷上一個月，可是肚子比當年懷妹妹三四個月時還要大。
她的口味也有些變了。
往常，她喜好辛辣，口味偏重。
但如今，她一點辣的都碰不得，還開始愛吃甜食。
明明那桂花酒釀已經加了半碗糖，她卻仍覺得不夠甜。
我記得，我們家隻有妹妹是愛吃甜的。
妹妹死得很慘，她是被活埋的。
兩個多月前，鎮上有名的「鬼媒人」王婆子來我家中。
她平日裡專門替未婚死亡的少男少女說親，在我們這十裡八鄉都小有名氣。
王婆子一來，妹妹就被趕了出去。
爹娘和奶奶把門一關，四個人躲在了屋子裡說話。
我心中好奇，偷偷趴在窗戶縫偷看。
隻聽王婆婆喜滋滋地道：「鎮上仲員外家的二公子昨夜突發惡疾去了，他們家是大戶人家，正到處給二公子找新娘子呢。」
「這是道士算的女方的生辰八字，你們瞧瞧，家中可有人相符？」
爹爹接了過來，隻瞧了一眼，立時大喜過望。
「甲子年七月初十子時，哎呀，我家三丫頭便是呀！」
「當真？」
奶奶和娘不識字，也看不懂那字帖，隻跟著拚命點頭。
「當真，絕無虛言，我記得清清楚楚。」
「那……」王婆子欲言又止，她看一眼外頭正在院子裡玩耍的妹妹，想說什麼，又微微沉吟著，但笑不語。
爹爹瞬間明白她的意思，忙道：「您放心，您看仲家幾時要，我一定給您辦妥，就是這銀子嘛……」
「銀子好說，這五十兩是彩禮，等到辦完喜事下了葬，還會再添三十兩。」
「五十兩？」爹爹一下子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奶奶和娘也是直勾勾地看著王婆拿出的銀錠子。
「怎麼，還嫌少？」
「不不不，不少不少。」
王婆子走後，家裡人對妹妹的態度都發生了變化。
妹妹生平第一次吃飽了飯。
娘親拚命給她碗裡夾菜，有紅燒肉、還有雞腿兒，比過年時還要豐盛。
除了飯菜變好，妹妹也不用再睡豬窩了。
爹爹說畢竟是仲家的兒媳婦，萬一身上都是豬糞味，怕親家不喜。
第二日夜裡，吃完了飯，娘親特地給妹妹從頭到腳洗了個澡，說今晚要陪她睡。
我從未見過妹妹這般開心，她緊緊貼在娘親身上，大眼睛一眨一眨地，小心翼翼地摸著娘親的臉。
母女天性，我知道，妹妹是愛著娘親的，她雖然什麼都不懂，可也渴望著母愛。
「娘，雞腿好吃，會乖……」
妹妹隻有五歲，又沒人教導，因此說起話來有些不太利索。
我卻聽懂了，她說她以後會乖乖的，希望娘多疼疼她。
「三丫頭啊……」
娘摸了摸她的臉，這還是妹妹長到五歲以來，娘第一次對她這麼親熱。
「你莫要怪娘，也莫要怪你爹，誰讓你不是個兒子呢。」
「你好好地去吧，仲員外家有錢有勢，等你成了他家二少奶奶，自然是有無數的金山銀山，便是變成鬼，也是個富貴鬼了。」
娘話落，端起一旁黑乎乎的藥汁，蠻橫地灌入了妹妹口中。
第二日一早，娘推開門，跟等在外頭的爹爹和奶奶說：「處理好了。」
奶奶問：「斷氣了？」
「嗯。」
爹爹揮一揮手：「先吃飯吧，等會兒棺材就到了。」
他們可真冷漠啊。
不，應該說殘忍。
妹妹是他們的骨血，他們身上掉下的肉。
可僅僅為了八十兩銀子，他們便將妹妹殺了。
吃飯的時候，他們不僅不難過，甚至還有些興奮。
爹問奶奶：「娘，你說那八十兩銀子該怎麼分呢？」
「先拿十兩把咱家房子修一修，住了這麼些年該換了。再拿五兩，帶秀英去看看大夫，把她身子調理好點，早日生個小子。」
「剩下的，咱買幾頭豬，再添幾身新衣服，其餘的攢起來，將來留給我孫子。」
「好，就聽娘的。」
爹娘毫無異議，眉開眼笑的應了。
剛吃完飯，王婆子就帶著仲家的人來了。
除了棺柩，對方還抬了兩箱子彩禮。
龍鳳喜餅和果子是真的，其它衣服、首飾都是紙糊的。
爹娘給妹妹也準備了一些陪嫁，都是紙紮的。
來迎親的是仲家的大公子，他很是瞧不上我爹爹，不過略拱拱手，便端坐在上席喝茶了。
裡屋中，奶奶和娘抱著始終閉著眼的妹妹梳妝打扮，給她換上大紅的嫁衣。
這情景，著實詭異。
新娘子那麼小，臉色慘白，人人皆知道她不是活人，可是人人臉上都帶著笑。
沒有人關心，前幾日還活蹦亂跳的小姑娘，為什麼會忽然無故暴斃。
迎親的人走後，家裡便開始開席宴請鄉裡。
妹妹的喜宴，是我們三姐妹中辦得最盛大的。
畢竟在爹娘看來，從此他們也是仲員外的親家了。
送走了客人，爹娘收拾完畢，睡了個午覺，而後去了城外仲家的祖墳。
按理，男女成婚後是要在家中放幾日的，不過因為是夏季，再留便要有惡臭了，便定在今日下葬。
我們到了那裡時，仲家的人已經到齊了。
地上是新挖的兩個墓穴，仲二公子和妹妹的棺柩並排著停在一旁。
諷刺的是，明明是白事，那棺柩上竟然還紮著兩朵大紅花。
在這荒郊野地裡，看起來格外地陰森。
撒完了紅紙錢，仲家的下人們抬著他們二人的棺柩小心地放入了穴中。
接著，他們開始埋土。
剛用鐵揪鏟了幾下，忽地，妹妹的棺柩動了。
雖然隻是輕輕的一下，可是周遭火把多，下人們離得又近，因此看得清清楚楚。
「啊啊啊啊啊啊啊！！！詐屍了！！！！」
他們嚇得扔掉了鐵鍬，癱在地上往後挪。
眾人見了，全都湊近了，提心吊膽地盯著妹妹的棺柩。
這一回，所有人都看清了。
棺柩不僅動了，還把上麵蓋著的土震了些下來。
一片安靜中，裡頭忽然傳來妹妹微弱的聲音。
「娘，救救我……」
「啊！！！！鬼呀！！！！」
下人們嚇得屁滾尿流，扔了鐵揪便跑。
仲員外的臉色很不好看，他冷聲問我爹：「這是怎麼回事？」
我爹也被嚇著了，若不是擔心到手的銀子打了水漂，此刻早跑了。
他小聲問我娘：「那藥三丫頭喝沒？」
「喝了，不過她晚飯吃太飽，半夜又吐了些。」
聞言，爹爹氣得怒罵：「你怎地不早說！」
他們聲音雖小，但是在場的人已然明白了。
藥效不夠，妹妹沒死成，她又活了。
這下，王婆子臉上也掛不住了，她氣得把爹娘一頓大罵，說他們不會乾事。
這一刻，我才明白。
原來，所有人都知道妹妹是枉死的。
僵持間，一旁的老道士提醒道：「員外，吉時快過了，您看……」
我爹也反應過來了，他咬了咬牙，忙道：「哎呀，我給忘了，三丫頭生前養了隻野貓，我怕她到了下麵孤單，便把那貓一起放進棺材裡了，剛剛隻怕是那貓在叫呢。」
說著，他碰了碰我娘：「丫頭她娘，我說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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