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語境之外的我和你（二）(3685字)

這次連顧西恩都露出小小驚訝的表情，不過很快變成了一個微笑：“徐小姐有時候會問出讓人措手不及的問題啊，是一種策略嗎？”這個問句像是拋給自己的，他繼續說道，“雖然這麼講可能會讓你感到冒犯，還是澄清一下比較好。四五年前我確實和Bonnie約會過幾次，主要是聽從長輩的安排。但我們沒有更深入的進展。徐小姐當時還小吧，是在什麼場合見過我嗎？”“沒有見過您本人。但是瞄到過您的照片……記得是某位女性長輩聚餐後很神秘地把姐姐拉到角落給她看的，也是那時候聽到了您的名字。”徐寶城問了大膽的問題之後嘗試彌補，甄別顧西恩的神色之後補充道，“隱隱約約記得是您在畢業典禮上的照片，穿著淺藍色學士服，很有活力。”顧西恩一隻手臂撐在桌上，笑得寬厚的肩膀抖了抖，徐寶城不自然地目移，隻是覺得他的笑容在明亮的燈光下太過耀眼了。“但是之前問起名字。是忘記了對方長什麼樣子，所以通過那種方式確認疑似姐姐相親對象的身份吧？”“不是的，名字和長相都沒有忘記。因為您問了我的名字，禮尚往來我也想聽您介紹自己。”“嗯。所以有什麼不同嗎？”“確實和印象裡的一樣。”這時候廚房門口的服務員失手打翻了裝餐具的盒子，勺子和叉子叮叮咣咣地掉到地板上，周圍食客發出一聲驚呼。“什麼？”“您沒怎麼變。”“啊，是嗎。”徐寶城用叉子挑著沙拉裡的洋蔥丁，觀察著對麵進食的速度，問道：“顧先生後來還和Bonnie有聯係嗎？”“抱歉，沒再聯係了。”說完禮貌性地追加一句，“她現在過得好嗎？”“……還不錯。”晚餐結束後顧西恩送徐寶城回到公寓。公寓離學校很近，緊挨著客運鐵路的軌道，隻是走到門口的功夫，就能聽到火車轟隆隆駛過的噪音。顧西恩打量了下這座樸素的六層建築，其中一層的陽台上飄蕩著一麵夜色中看不清圖案的旗幟，問道：“住在這裡睡眠會被打擾嗎？”“還好啦。”徐寶城刷開門禁，“關緊門窗就沒什麼問題。”“這樣啊。”道別後顧西恩在原地駐足片刻，看到徐寶城衝他揮著手走進電梯，然後轉身離開。回到酒店後還要處理工作。私人郵箱收到新消息，顧西恩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晚上好。抱歉在下班時間打攪，郵件裡的新聞你看了嗎？”“看到了。”手裡的平板正展示著一篇新鮮的中文報道，是對巨頭藥企顧氏醫藥權力交接的猜測，甚至直白地寫道股東矚目的下一任掌舵者正是顧懷遠的次子顧西銘，“看來是我在瑞士的時間太久，有人按耐不住了。”電話那頭的男人說道：“你在瓦州和Vita談收購，等於把他的把柄握在手裡，顧西銘當然坐不住。不過他的舉動不太聰明吧，很容易起到相反的效果，根據我之前調查的經驗，顧懷遠是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你說得沒錯，他還是不夠了解顧懷遠。”顧西恩俯視酒店大廈腳下貫穿城市的巨大湖泊，湖泊對岸的小山上分布著錯落有致的房屋，暗夜裡像一片黑色的森林，“顧懷遠相當傲慢，我行我素了一輩子，怎麼能忍受兒子騎在自己頭上。報道是你寫的嗎？”“不是，是國內的朋友寫的。顧西銘特意找了家小媒體，是覺得這樣不會引人察覺嗎？”“應該是想達到一石激起千層浪的效果吧。但是我這個弟弟，怎麼說呢……天真？”顧西恩笑了笑，“可能是太相信顧懷遠為他創造的世界了吧。”————周四下午的文學課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學生缺席。梁教授很無奈，於是慷慨地給了在堂學生二十分鐘的課間，自己躲到教師休息室喝咖啡去了。“最近有什麼招聘會在舉行嗎？怎麼會有這麼多人翹課。”徐寶城正和歐陽姍在學校餐廳啃能量棒，莫名同情今天的梁教授。“因為馬上就是萬聖節啊，他們大概率是提前請假出去玩啦。”“誒？這麼做是被允許的嗎？”“隻有小城這種乖寶寶才會老老實實地一直待在學校，恐怕等萬聖節過去了才會反應過來原來還有這個節日吧。如果後麵某天晚上走在街上突然撞到一群鬼請不要報警，那是人們在過萬聖節啦。”“……姍姍姐不是也老老實實待在這裡？”“姍姍姐在存錢啊！”歐陽姍迅速掏出手機，點開一個網頁展示在徐寶城麵前，上麵是某家挪威旅遊公司的廣告，宣傳的是聖誕節期間從朗伊爾城出發的北極郵輪旅程，“可以進入北極圈哦，據說能看到很多極地生物，非常有意思的樣子。提前兩個月預定折扣很誘人。”“嗯……看起來很劃算。從這裡去挪威也很方便。但是上麵說兩個人一起預定才可以享受折扣，”徐寶城指著海報底部的一行小字說道，“姍姍姐和同伴約好了嗎？”歐陽姍愣了愣，似乎沒料到徐寶城會問這個問題，支支吾吾道：“這個嘛，我是打算待定的……話說你的比賽準備得如何？沒記錯的話是本周末吧？”對方話題轉換得很生硬，徐寶城順勢點頭：“嗯，因為是舊的節目，而且對名次沒有要求，正常完成比賽就好了。”話音剛落，歐陽姍越過徐寶城看向餐廳門口，揮了揮手：“這裡！”彭宇提著裝麵包的紙袋坐到徐寶城旁邊，一邊分給兩人熱乎乎的可頌，一邊向歐陽姍抱怨：“招手我就能看到啊，喊那麼大聲好丟人。”徐寶城捧著可頌咬了一口，亮晶晶的酥皮沾到嘴唇上，舌頭被巧克力流心內餡燙了一下，讚歎道：“好美味。雖然對麵超市裡的產品大多不劃算，但可頌絕對算得上一流水平啊。怎麼會想到去買剛出爐的巧克力可頌呢？”彭宇嘴裡塞滿麵包，捏著可頌的手指向歐陽姍，酥皮屑撒到她的牛仔外套上。歐陽姍嫌棄地拍了拍：“是我拜托他的。如果不是麵包出爐的時間我正在上課，怎麼樣都不會勞駕他的。這個人挑麵包的水準完全是幼兒園級別。”“拜托別人乾活麻煩說點好話吧。”“你現在嘴巴裡嚼的難道不是我出錢買的食物？”“現在吐出來還你的話也不是不可能。”歐陽姍裝作嘔吐的樣子，還要再戰，被徐寶城用麵包堵住了嘴：“如果你們倆保持一分鐘不吵架可以去申請諾貝爾和平獎誒。”然後一人分一杯免費飲用水平息怒火。“彭宇哥最近忙嗎？”徐寶城問道。“還是老樣子。四處拍照片投給雜誌社，偶爾幫別人寫稿維持生活。”“還在做兼職嗎？很辛苦啊。”徐寶城把自己袋子裡的可頌分給彭宇，“多吃一點補充糖分吧。”“謝謝小城。”“你什麼時候能再請那位神秘的顧先生來聚餐啊？”歐陽姍從旁邊探出腦袋，臉上難掩興奮，“能叫出來的話下次還請你吃巧克力可頌？”“你平時根本不看新聞對吧？”彭宇說。“什麼意思啊？”被嘲笑為新聞回避者的歐陽姍語氣很差。“他近期很忙啊，剛剛結束了Vita的收購案，目前可能在進行收尾工作吧。”“Vita是什麼？衛生巾品牌嗎？”“所以說你平時完全不看新聞啊！”彭宇差點噴麵包，“是在基因編輯領域很有建樹的醫藥公司。最有名的應該是對某種特殊貧血症患者的治療，這個在國內也有應用。”“能詳細說說嗎？”歐陽姍做了個請的動作。“通俗點來講就是，醫生把病人血液裡有問題的乾細胞提取出來，用基因編輯技術改造壞掉的部分，同時病人接受化療把體內有問題的乾細胞全部殺死，再把事先修理好的乾細胞重新輸回病人身體。”“嗯，可以理解大概是怎麼回事。不過你怎麼知道的這麼多？不是新聞係畢業的嗎？”“日常科普也要被講啊？”被歐陽姍目光炯炯地盯著看，彭宇表情有點不自然。“我是虛心求教的口氣啊。”“隻是恰巧對這方麵比較感興趣。”“好吧。那你和顧先生是怎麼認識的？”“你問題好多。工作上有重疊而已。”“很可疑誒。”歐陽姍還要追問，被徐寶城戳了手臂，“怎麼了？”“再這樣下去要翹課了哦。我看到梁教授從休息室出來了。”於是急急忙忙拉著徐寶城走了。經過彭宇的時候看到他悄悄鬆了口氣，徐寶城對他安撫地笑，被感激地拍了拍肩膀。近兩周顧西恩雖然沒有忙到腳不沾地，但確實到了夜以繼日的程度。簽約儀式終於結束，他剛回到酒店，就被吳秘書敲門。吳秘書緊張地指著手裡的電話，用口型對顧西恩說：“是顧董。”顧西恩接過電話，示意吳秘書關上門離開。“有事嗎？”對麵顧懷遠像是被氣笑了：“沒想到我現在要聯係你隻能通過吳秘書。Sean，你真的要這樣？”“爸爸，親情牌之前已經用過了啊。”對麵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更加低沉：“我要和你談談Vita的事。”“請講。”“第一，我知道世榮醫藥今天簽約，但你的最終報價溢價百分之三十，你這樣做的理由是？”“Vita的董事會很強硬，而且未經董事會同意的第三方持股超過百分之十，股東有權以半價增持。如果時間回到半年前，世榮醫藥收購Vita的可能性，其實是零。”顧西恩依舊站在落地窗前，隻是此刻在他眼前的，是波光粼粼的湖海，“不久前Vita的核心產品沒有通過FDA三期臨床檢驗，股價慘淡，我開出的價格他們不會拒絕的。股東的利益到底是比尊嚴重要吧，這種時候硬撐很容易鬨到法庭上去啊。”“我知道了。第二，你是否知情西銘和Vita曾經合作創建實驗室？”“這才是你真正想問的吧。知道啊。”“所以你挖空心思收購Vita，是為了對付你的弟弟？”“您把我想得太狹隘了。我很看好基因編輯技術的未來啊。而且，”顧西恩稍作停頓，聲音依舊帶有諷刺的笑意，“您當年把千瘡百孔的世榮醫藥丟給我的時候，應該想過未來的某日我會站在您的對立麵吧。”“我不在意你們兄弟間的小打小鬨，我關心的是公司的未來。如果你還有一丁點回到顧氏的想法，我勸你最好不要這麼做。”“您看到新聞了嗎？就是繪聲繪色講述顧氏朝代更迭的那篇？”“……”“您既然後院起火，就不要把手伸得太長吧？”對麵猛地傳來重物擊地的響動，是顧懷遠把手機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