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米團子
痛苦源起的那一年，單子寧隻有五歲。
她隱隱約約記得，那個夏天的午後，她跟著爸爸媽媽坐了三個多小時的大巴車，來到鄉下的奶奶家。
一隻小肉手扒著大巴玻璃上，窗外的景色像一張一張彩色畫片般倒退。樹木、花草、河流、稻田、蝴蝶，眼裡的事物應接不暇。
奶奶家的景色真美啊……
另一隻小手裡緊攥著一袋開封了的大牛餅乾，兒時的她最喜歡大牛餅乾了。
下了車，她歡呼雀躍地跑在鄉間小路上，小小的年紀，又怎會注意到父母緊皺的眉頭和躲閃的眼神。
小路前方不遠處，奶奶微微佝僂著背，雙手背在身後迎接她。
“奶奶！”單子寧邁開短小的步子，像一陣風，拚儘全力奔向奶奶。
記憶中，父母跟奶奶交代了一些事情，她聽不懂也聽不清，注意力全然不在大人們成熟的談話中，隻單純把這當作一場小小的探親活動。
直到最後，爸爸媽媽離開了，留下一雙背影和一袋大牛餅乾，飄蕩在似有若無的霧氣中，看不分明。
“過幾天就會來接她”這種話，她曾信以為真。
時間、閱曆、環境，會徹頭徹尾改變一個人，尤其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在鄉間生活的幾年裡，她變得沉默寡言，不再喜歡奶香十足的大牛餅乾，也不再每日定時跑到來時的那條土路上期待著爸爸媽媽前來接她的身影。
她嘴上不說，但她卻清楚地知道，她被拋棄了……
她被這世上她曾以為最親密無間的兩個人拋棄了……
再一次見到那對既熟悉又陌生的父母，是在奶奶的葬禮上。彼時，她已經上小學三年級。
奶奶的離開，在她尚未成熟的心靈上又加了一根刺。那是僅留在她身邊的唯一的親人。
她袖口係著白布，在靈堂裡，將一張又一張土黃色的紙錢扔在火盆裡，用火棍不停攪動。煙霧繚繞，遮住了她瘦小的身軀，幾近要將她吞噬。
從那以後，她的臉上不再有多餘的表情，一張冰冷的麵具粘在她的臉上，無論多麼用力拉扯也撕不掉，這張麵具成了她保護自己不受傷害的武器。
她曾經日思夜盼的人們，就在這天走到了她的麵前，神色難以名狀，愧疚、擔憂，甚至還有害怕。旁邊還多了一個小不點，名叫單子安。
媽媽牽著這個小不點走到她跟前，她頭也不抬，眼前的兩人是與她有血緣關係的至親，此時卻連陌生人都不如。
斟酌半晌，媽媽先開了口：“來，子安，這是姐姐，快叫一聲。”
話音剛落地，她停住了撥弄燒火棍的小手，目光一滯。
須臾片刻，揚起的那張臉、那雙目，溢滿了凶狠與不解。
為什麼拋下我？為什麼又多了個小孩？為什麼我是被拋棄的那個？為什麼又要回來？
多年的委屈和忍耐全都化在她的眼睛裡，那雙眼睛，已經不再是當年拿到大牛餅乾就會笑出一片蜜糖的眼睛了。
“哇……啊……”單子安被她凶狠的目光嚇到了，號啕大哭起來，可誰又能給她一次大哭的權利呢。
奶奶入葬後，孤獨無依的她被帶回了城裡，陌生的四口之家讓她無從適應。
虧欠她的溫暖與愛，並沒有人來彌補。
她剛在這個家裡住下不久，爸爸媽媽就忙著經營逐漸起色的連鎖飯店，早出晚歸，一門心思撲在事業上。起初父母還想跟她套套近乎，後來乾脆連句客套話都懶得說。
一大一小兩個孩子的一日三餐全都交給隔壁鄰居孫阿姨，這個連加減法都還算不明白的小弟弟也需要她來照顧。
世上的爸爸媽媽都是這樣的嗎？
這個疑問環繞在她的耳邊多年，答案顯而易見，隻是不願受傷的孩子不想去戳破它。
起初，她一點都不待見這個弟弟。又笨又黏人，還總愛哭鼻子。除了長的白白嫩嫩像個糯米團子招鄰居們喜歡之外，一無是處。
“喂！煩人精。”印象裡，她總是這樣稱呼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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