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夜幕像塊浸透了臟水的抹布，沉甸甸地蓋在魔都城郊那棟灰撲撲的商務樓頂上。星未貓罐縮在會議室冰涼的皮椅裡，後背死死抵著椅背，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牛仔褲膝蓋上磨出的毛邊，一下，又一下，把那條脫線的口子越扯越大。長桌對麵，幾個公司上層正為下季度巡演的音響預算和燈光點位爭得麵紅耳赤，煙味混著隔夜咖啡的酸餿氣，在空調風裡打著旋兒，熏得她腦仁發脹，太陽穴突突直跳。
王海坐在主位，手裡轉著一支鋼筆，金屬筆帽在桌麵敲出清脆的噠噠聲。他忽然停了動作，用筆帽重重一敲桌麵，把那些技術性的噪音齊刷刷摁了下去。
“三支集體舞，至少三支，給我填滿四十五分鐘的場子。”他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死水，每一個字都沉底：“再加你一支獨舞，壓大軸。流一明天會給河野華發郵件，把場地尺寸和編舞需求敲死，你們就別在這兒磨嘴皮子了。”
貓罐猛地抬起頭，眉心擰出一個死結。明晚她就要以那種“聯合”的身份第一次站上舞台，像匹被標了價的賽馬似的供人觀摩。她甚至不知道那些從各地俱樂部臨時抽上來的女孩是什麼路數，是科班出身還是半路出家，更不知道她們看自己的眼神會是鄙夷、嫉妒，還是同病相憐的麻木。她下意識地舔了舔乾燥的嘴角，腦子裡猝不及防地閃過六二二那張總是掛著沒心沒肺笑容的臉，還有管子——要是他也擠在下一個隊伍裡，舉著那台破相機，鏡頭像槍口一樣對準她，她怕自己連抬腿的力氣都會被瞬間抽乾，直接在台上僵成一根木頭。
“我能告訴你的就這些。”王海把鋼筆往桌上一扔，金屬筆帽撞在玻璃台麵上，發出一聲脆響。他身子往後一靠，老板椅的皮革在他體重下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他斜著眼看過來，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像在說“該你表態了”：“你還需要什麼？或者，我還能提供點什麼？”
貓罐心臟漏跳一拍。她知道機會來了，這也許是她唯一能往這潭死水裡扔塊石頭的機會。
“王總。”她開口，聲音帶著一股子從精神小妹時期就沒丟乾淨的直愣勁，硬邦邦地砸在空氣裡：“我最近巡店，發現個事兒。”
她坐直了，兩隻手撐在桌麵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都微微鼓了起來。她開始描述那些新來的女孩——一個個跟沒頭蒼蠅似的，沒人教她們怎麼在鏡頭前保護自己，怎麼應付那些伸過來的臟手，全靠自己摔跟頭、挨巴掌，在泥裡滾出來。她提到流一給她看的那些內部郵件，字裡行間都是女孩們在搶單、搶資源、互相使絆子的苗頭，再這麼下去，不用等警察來查，內部就先爛透了。
“我可以挨個兒去見她們。”她盯著王海的眼睛，強迫自己不退縮，眼皮繃得發酸：“小摩擦我順手就能摁下去，誰要是帶了壞風氣，我當場就能給她擰過來。但這事兒要成，我需要你點頭，給我個名分，別讓那些店長覺得我是去砸場子、搶她們飯碗的。”
她頓了頓，咽了口唾沫，把腦子裡盤算了好幾天的計劃一股腦倒出來：挑出苗子，送到魔都來，跟著她學怎麼當一個“更好的coser”。她特意把“更好”兩個字咬得又重又脆，免得這老狐狸想歪到床上去。她掰著手指頭解釋麵試的流程，說差旅費、住宿費得公司掏腰包，理由是一套一套的——質量上去了，客人的口袋自然就鬆了，流水厚了，公司隻賺不賠，這是長線投資，不是發善心。
會議室裡其他幾個主管早就不吭聲了，有的低頭看手機，拇指在屏幕上滑得飛快，有的捏著圓珠筆在筆記本上亂畫，假裝在記什麼天大的筆記，可耳朵都豎著。
等貓罐說完，王海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陰冷的假笑，而是真像聽見了什麼天大的趣事，胸腔裡都帶出悶悶的震動。他往後一靠，兩隻手交叉擱在肚皮上，那隻鋼筆在桌麵滾了半圈，停住了。
“你似乎很重視這個職位。”他說，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玩味，像逗弄一隻以為能逃出籠子的麻雀。
貓罐那股子正經勁兒又頂了上來，脖子一梗：“我不該重視嗎？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要我管這群coser，這是我的活兒，我憑什麼不當回事？”
王海笑得肩膀都顫了，肚子上的襯衫褶子跟著一抖一抖。他伸出食指隔空點了點貓罐，像在點一件擺在櫥窗裡的商品：“咱倆都門兒清，我雇你是因為你那張英氣逼人的臉蛋，跟那截挺翹的屁股，再加上你在鏡頭前被擺弄的時候夠上鏡，夠讓那些傻老爺們兒掏兜。我真不知道那層好看的包裝紙裡頭，居然還塞了個會轉動的腦子。”
貓罐一股血氣往上湧。她分不清這話是誇還是罵，隻能梗著脖子不接茬，牙齒在口腔裡暗暗咬緊。
王海收了笑，眼神忽然變得認真起來，認真得讓她後頸汗毛一根根豎起來。他沉默地看她，那目光不再是打量一塊待售的肉，而是在掂量一個值得警惕的對手，儘管這沉默像一塊濕毛巾，捂得她喘不過氣。
“合同裡寫了，你參與項目產生的利潤走你的獎金池。”他慢悠悠地開口，每個字都拖長了調子：“我剛給了你兩萬五。我問你，你搗鼓這些彎彎繞，是嫌錢不夠，想多撈點？”
貓罐瞪大眼睛，瞳孔裡全是錯愕。她壓根沒往錢上想，腦子裡甚至沒閃過那個數字。“沒。”她脫口而出，快得不像經過腦子：“這就是~~該做的事兒。總不能看著她們一個個往坑裡跳，連聲提醒都沒有。”
“那我再問一遍，小貓咪。”王海傾身向前，兩隻手交叉抵著下巴，手肘撐在桌麵上，那姿勢像一頭準備撲食的豹子：“這些破概念對你有多重要？你想攪和多大的動靜？你是打算給我重建一個王國，還是就想養幾隻聽話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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