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朱紅(2941字)

殷栩洺先一步踏入，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裝，襯得人身形修長挺拔。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眉眼是慣常的疏離，但站在那裡，就成一派清冷矜貴的氣場。殷栩枝穿一件朱紅色旗袍，比正紅略淺卻更顯鮮活。手工定製的重緞麵料，燈光下流轉著細膩瑩潤的光澤，上麵繡著銀線勾勒的纏枝忍冬紋。旗袍的剪裁極妥帖，順著身體線條自然起伏，開衩停在膝上兩寸，隨著步伐偶爾泄出小腿的淨白。她化了妝，勾勒出一對細長精致的眉，唇色是與衣衫相呼應的朱紅，足夠將她的臉龐描繪得愈加奪目。長發用一支白玉簪綰起，幾縷碎發垂在頸邊。頸間項鏈同為濃豔的紅，恰好綴在鎖骨凹陷處。兄妹二人站在一起，兄長是清冷孤絕，妹妹卻是美豔灼人。她走路時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抬，目光平靜地掠過全場，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儀態。……那處公子哥聚集處的喧囂聲，在一個微妙的停頓後，瞬間炸了起來。“臥槽，殷家那冰疙瘩居然也開竅了？還帶個這麼夠勁的來這裡。”高荊奕眼中閃過一絲驚豔，十分誇張地說著。“不過這妞確實長得夠可以啊，也不怪殷家那死冰塊了，是我看了都心動。”陳毓川接著說。“我那暗戀了殷栩洺兩年的堂姐，這麼久了都沒得到過一點兒回應，還被冷臉拒絕了好幾次，看來這下她真得心碎了。”高荊奕說。項煊越聽越覺得吵，隨便挑了個人的小腿就是一腳，名貴的西服頓時出現個鞋印。不過對方也不在意，拍了拍腿上的灰嘿嘿地笑了兩聲，剛要調侃兩句，就被項煊給打斷了——“你們幾個腦子裡除了那點東西能想些什麼，傻逼，那他媽的是殷栩洺他親妹妹。”他沒好氣地丟下一句話。“要是閒得慌可以滾去敬酒。”“你急個什麼。”項煊這反應讓盛錦尉也有點意外，不過他自己也才從觀察她的視線中脫離。“這跟你什麼關係？”項煊仿佛吃了炮仗。眼見她已經跟著殷栩洺離開了這處，項煊緩緩回過神來，眼神卻有些凝重。那一處俏麗的背影，走動帶著衣服在輕輕搖曳，脖子纖細得仿佛天鵝，她的形象仍然留存在他的視覺中。從那一天遇見後，她的麵容，她的身形時時刻刻出現在他潛意識裡。但直覺告訴他，他的懷疑是正確的，她不值得相信。他為什麼會一次又一次關注她，想起她？但盛錦尉聽完也不見氣，轉頭對著說自己堂姐暗戀史的高荊奕開口，仍是勾出一抹不見底的頑劣笑容，“可以放心讓你堂姐的單相思繼續下去了，指不定哪天有機會讓這冰塊真融化了。”“不不不我哪敢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堂姐凶成什麼樣。”高荊奕連忙灌下去一杯酒。“哈，這個傻逼拿他堂姐的車出來飆，給後視鏡乾碎了，回家臉就被撓的滿臉花，印子好像這幾天才消吧。”陳毓川拍了拍高荊奕的腦袋。“你特麼才傻逼，我車都被我老子給扣了一個多月了，不借她的能借誰。”盛錦尉把周圍的話全當耳旁風過了一遍，仍覺得這一身朱紅的旗袍，確實很適合她。他那一夜在包廂曾見到的，是她眼裡燃燒著延綿不絕的火焰，而將堪比火焰的紅穿在身上時，看來她生來就帶著火焰。……她被殷栩洺帶至家人那處，殷洚廷站在殷老爺子身旁，正在講著集團的什麼事務。她的大姑姑殷靜廷和二姑姑殷惜廷也站在不遠處，一個是明殷集團旗下的博森藥業的CEO，一個是華州國立大學的人工智能專業教授。至於殷叡廷，也在不遠處，但正和他的幾個朋友一杯接著一杯地喝酒。她按照順序同別的家人打了招呼，殷叡廷大約是還記著上次的爭執，對著眼前的兒女隻冷淡地道一聲，轉頭繼續喝上了酒。對上殷洚廷深邃的視線時，不受控地想起了那晚他安撫般的話語，仍然是禮貌地對他叫了一聲小叔。殷洚廷不同於上次的點頭，這次對她的招呼甚至輕輕地回應了一下，“嗯”了一聲。殷老爺子看來心情也不錯，瞟了她一眼，對著她緩緩開口：“身體恢複地怎麼樣？今天穿這一身還行。”殷栩枝恭敬地低下頭，對殷老爺子說：“謝謝爺爺的關心，已經完全恢複了。這不是您的壽宴嘛，穿個紅當然是要來沾沾喜氣。”晚宴開始前都以冷餐形式迎賓，侍者為兄妹兩人遞過酒水。殷栩洺剛接過杯子，手機便在西裝內袋震動起來，是母親叫他去魏家那邊。此時殷栩枝和他站在一起，神態平緩，杯子穩穩拿在手中，像是在思考些什麼。他匆匆對殷栩枝低聲叮囑：“站在這裡休息就好，我很快回來。”隨即將幾乎未碰的茶水杯放回侍者的托盤，轉身疾步離去。不遠處傳來壓低的寒暄聲，都與孤身站在這裡的她無關，作為一個初入社交場的殷家小姐，她的禮儀和體態必須要這樣維持。她現在心跳就像是鐘擺，厚重地敲擊出每一秒，小腿已經有些酸麻。但他來了——陸卿執甚至無需開口，僅僅出現在視野中，整個空間的氣壓就為之驟降。男人的身材修長挺拔，剪裁完美的羅馬派深藍色西裝下，是一種收斂到極致的力量感。四分之一混血賦予了他墨綠的瞳色，眉眼和鼻梁的線條利落而傲慢。生得一雙薄唇，但下庭的折疊度極高，輪廓更是深邃如雕刻般。皮膚是冷調的白，在燈光的照射下反而透出睥睨無情的淩厲。他的麵部輪廓是優雅而英俊的，卻毫無溫度。殷栩洺往前走時遇到了他，對他打了一聲招呼：“陸先生。”隨即就前往魏家的人所在的位置。陸卿執並未隨意看著四周，而是直視身旁所及的範圍。而他的目光不經意掠過她時，殷栩枝猛然垂下了頭。本能是源自血脈深處的戰栗，在他目光之下，瞬間捕獲住了她。心臟在胸腔間瘋狂跳動，血液衝上了耳膜，自她身體中發出嗡嗡的聲響。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小腿在輕輕顫抖，還要掩住眼中強烈的殺意，她隻能儘力不讓自己的肢體太失控。一個數字已經了然於心——272天未曾和他見過麵。他好像瘦了一些——但這張讓她從兒童到少女時期無數次失神凝望，心甘情願表達愛意的臉，如今每一寸熟悉的線條，都化作尖銳的毒針，不斷紮入她的記憶中。早該被拋卻的感情和刻在骨子裡的恨，此時卻在血脈裡奔湧對撞，幾乎要衝破她的皮肉。他並未停止走下，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她能聞到他身上冷冽的香水味，是她曾經幫他挑選過的。他為什麼還要留下她的東西？還保留著穿深藍色西裝的習慣？她隻能將頭垂地更低些，肩膀不再挺直，聲音細微發顫，帶著無法作偽的磕巴，朝著他說：“陸……陸先生。”陸卿執的第一反應是她居然認得他。也是沾了殷這個姓，對在場的賓客應該也是有初步的了解，說不定在街頭的遇見之前，她已經對他有了印象。他的視線僅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間。穿一身俗豔的朱紅，膚白，他看到過她入場時脊背挺得筆直的模樣，那一眼讓他模糊地掠過一絲極淡的熟悉感。然而此刻，這感覺在麵前如此不堪的顫抖下，消散地無影無蹤。和上次在街邊一樣，被他目光掃中便驚慌失措。原來入場時的挺直，不過是強撐的門麵，本人依舊是怯懦的。她不過是用鮮豔顏色和短暫偽裝博取關注，實則內裡蒼白無力。兩人距離越來越近，她比他低了一個頭，她此刻垂著頭眼神也看不出任何，在這近距離的呼吸中，兩人共享同一區域的空氣。她緊張而急促的吸氣聲快要散開在他麵前，再靠得近些，他似乎就能聞到她身上的香味。他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感覺？“嗯。”他淡淡地應了一聲，人和目光都已經漠然離開。兩人從遇見到他離開，不過一彈指間的短暫時刻。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隨著他的離去終於慢慢消散。殷栩枝這下才敢緩緩呼出這一口一直憋著的氣。指尖的冰涼和掌心的冷汗還未褪去，心臟也在餘波中快速跳動。但這具身體真實的，屬於薑玟歌的恐懼，完美地掩蓋了她靈魂深處的恨意和殺意。他一定看見了她入場時挺直的背，也看到麵前的她本能的恐懼。他將前者判定為強撐的偽裝，將後者認識為更真實的內在。這就是她的目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