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陪謝玄出生入死十年。
可凱旋當日，他寧願觸怒龍顏也要與我解除婚約。
那雙曾經沾滿敵人血汙的手，小心翼翼為女孩剝著葡萄：
「宋玉，安安跟你不一樣。」
「京城女子最重名節，正妻的位置隻會是她，等安安進門，我可以娶你做妾。」
謝玄還不知道，那天我見到了曾經被我悔婚的男子。
他要我給他個交代。
剛解除婚約，謝玄就被老將軍叫去了院中。
我趕到時，謝玄的整個後背已經血肉模糊。
老將軍氣急敗壞地問：
「謝玄，你可知錯？」
他脊背依然挺直，抬頭迎著老將軍惱怒的目光，語氣堅定，
「孫兒沒錯。」
「安安等了我十年，我必須給她個名分。」
我死死地咬住嘴唇。
明明被打的是他，為什麼我的心會那麼痛。
我跟了謝玄十年，他決定的事任何人也左右不了。
老將軍氣得渾身發抖，手裡的鞭子就要落下時，被我開口阻止。
「謝老將軍，讓我來跟他說吧。」
老將軍走後，謝玄率先開口。
「宋玉，等安安進門，我可以娶你做妾。」
「除了名分，其他的我不會虧待你的。」
我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哽住了。
謝玄見狀，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問我，
「你不會要哭吧？」
我嘴角扯出一抹難看的笑：
「怎麼會。」
「在一起這麼多年，你還不了解我。」
要是十年前，我肯定撒潑打滾、尋死覓活。
想儘辦法也要留住他。
但現在我再這樣，多少有點自取其辱了。
謝玄起身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幾乎將全身的重量壓到我身上。
「你是真狠。」
「簡直不像個女的。」
我嘴角最後一絲苦笑也僵住了。
「你的血沾我臉上了。」
我低著頭，騰出一隻手擦乾臉上的血漬。
話音未落，謝玄故意伸出手在我臉上使勁往我臉上蹭。
「又不是第一次，矯情什麼。」
我快步扶著他進屋，又替他請了大夫。
見我轉身要走，謝玄趕緊叫住我。
「宋玉，我都這樣了，你不留下照顧我？」
我故作輕鬆回他：
「我照顧你不合適。」
「你還是讓沈安安來照顧你吧。」
這樣說著，我還是在他床邊坐下。
謝玄拉住我的手，輕聲道：
「有什麼不合適的，一直不都是你照顧我嗎。」
「再說了，我和安安還沒成親，傳出去對她的名聲不好。」
「安安一個女子，見不得這種血腥場麵，晚上怕是要做噩夢。」
他說得理所當然。
我隻覺得渾身發寒。
沈安安做不得的臟活累活，我就做得了。
在他眼裡我的名聲就那麼不重要嗎？
十年他大概是忘了，我曾經說過的話。
我們宋家女子求的從來都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婚約既已解除，以後宋謝兩家就再無瓜葛。」
「至於你說的做妾，絕無可能。」
我平靜開口。
謝玄有些震驚，但很快就恢複平靜。
「宋玉，這是你說的，以後別後悔。」
「像你這種整日混跡軍營的女子，怕是沒有哪家公子願意娶你。」
我哽了哽。
謝玄忘了，我也不是生來就會打打殺殺的。
決定跟謝玄在一起那年，謝家因為邊關失守被先帝責罰。
為了戴罪立功，年僅十六歲的他主動請纓承擔起收複失地的責任。
我也決定隨軍。
「宋玉，你可想好了。」
「打仗不是兒戲，邊關不比京城。」
「我一個待罪之身，再回京還不知會是何時。」
「跟著我，你隻會受苦。」
我那時也隻有十四歲。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的了邊關的苦。
隻知道我不能和謝玄分開，他是我認定的夫君。
他在哪，我就在哪。
我倔強地點頭。
「謝玄，隻要能跟你在一起，什麼苦我都可以吃。」
「我什麼都不怕。」
出征那天，謝玄送給我一個手鐲。
鐲子是謝家曆代祖母傳給兒媳的，隻此一隻。
他替我戴上手鐲，看向我時目光堅定。
「等邊關戰事平定，我們就成親。」
現在邊關告捷。
他也重獲聖恩。
所求的第一件事，竟是要和我解除婚約。
年少時，我不顧父親的勸阻，離經叛道。
堅持要隨著謝玄遠走他鄉。
如今回京了，我也該安定下來了。
從前被我退婚的男子，還等著我給他個交代呢。
幾天後，我回軍營收拾行裝。
進門卻發現沈安安坐在我的床前，手裡把玩著謝玄送我的那隻手鐲。
軍中鮮少有女子。
這些年我一直是和謝玄同住一個營帳，中間用簾子隔開。
沈安安會出現在這裡，定是謝玄授意的。
看到我時，她臉上露出嫌棄的表情，細聲細氣開口：
「你就是一直跟著謝玄哥哥的那個女人？」
「你這裡怎麼連個像樣的脂粉都沒有。」
大概是因為謝玄曾說，喜歡我不施粉黛的樣子。
後來這些東西就都被我送人了。
說實話，在軍中這麼多年。
謝玄也不曾委屈我。
軍中雖不比京城，沒有婢女伺候左右。
但這些年，凡是上麵賞了什麼好東西，都是先送到我的營帳。
任我挑選。
我沒有理會她的挑釁。
隻是朝她伸出手，平靜開口：
「東西還我。」
沈安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東西很貴重嗎？」
「你覺得要是我開口，謝玄哥哥會不會讓你把這東西給我？」
她邊說邊笑。
突然，拿起桌上的水壺衝著自己潑了個乾淨。
幾乎是同時，身後傳來謝玄的怒斥：
「宋玉，你乾什麼！」
我沒說話，隻覺得好笑。
沈安安接著她的表演：
「謝玄哥哥，我不是故意亂碰姐姐的東西的。」
「我隻是覺得姐姐這個鐲子好看……姐姐就……」
說著她泣不成聲。
謝玄看向我臉色鐵青：
「宋玉，你的教養呢？」
「這鐲子本來就是謝家傳給孫媳的。」
「別說是碰了，這東西就該是安安的！」
謝玄像是想到了什麼。
他頓了頓，接著說：
「你不是說不做妾嗎，消失那麼多天，還來乾什麼？」
從進門到現在，我一句話都沒說。
他問都不問，就認定了沈安安說的是真的。
我自嘲般笑了笑：
「謝玄，這十年就當是我看錯了人。」
「鐲子也還你了，從此以後我們兩不相欠。」
光是說這些話，就幾近用儘了我全身的力氣。
沈安安在一旁打著哆嗦，煽風點火：
「謝玄哥哥我不要緊，你別為了我和姐姐吵架。」
「我就是頭有點暈，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說著她整個人柔弱無力地靠在謝玄身上。
謝玄整個人更加暴怒，
「宋玉，我真是把你寵壞了。」
「安安身子嬌貴你以為跟你一樣？」
「現在這種天氣，你把她衣服都打濕了，她要染了風寒，我饒不了你！」
雖然知道他不會信，但我還是開口反駁：
「她身上的水，不是我潑的。」
「謝玄，我是什麼為人你最清楚。」
謝玄愣住了。
他知道我不屑做這種事。
但他更加不願意相信，另一種結果。
他在逃避，不願意相信這是沈安安自導自演的事實。
說完，我轉身想走。
謝玄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站住！」
「宋玉，你當我謝玄是什麼？」
「我的女人，是誰都能欺負的？」
我腳步頓住。
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從前，謝玄也是這樣護著我的。
我剛到軍營時，有些年輕的小士兵見我長得乖，喜歡調戲我。
謝玄知道後，把人拉到格鬥場打到那人說不出話。
最後還要按著那人的頭問：「還敢不敢了？」
再有下次就砍斷手腳扔到豬圈當飼料。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故作堅強問他：
「那謝將軍怎麼樣才能滿意？」
「要怎麼樣，你才能放我離開？」
也許是我的表情太過決絕。
謝玄猶豫著。
還沒開口，沈安安拉住他的衣襟。
「謝玄哥哥，姐姐生你的氣了。」
「我沒事的，我們還是讓姐姐走吧。」
謝玄關切地拍了拍她的手，
「安安，在我麵前你可以不用那麼懂事的。」
「你這樣，我會心疼。」
我還記得剛去塞外時，我什麼都不會。
磨得大腿內側都爛了，我還沒學會騎馬。
謝玄收到消息，小心地將我放到床上。
他看到我大腿處的血漬時眼眶直接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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