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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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呈是我手寫的。
A4紙，黑色簽字筆，三百多個字。
寫了兩遍，第一遍墨水洇了一塊，不好看。
我撕掉重來。
八年了，最後一件事，也得體麵。
推開總裁辦公室的門時，沈知予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
她側過來看我一眼，食指豎在唇前，示意我等等。
我就站在門口等。
這個姿勢我太熟了，八年來站了不下一萬次。
電話掛了，她轉過身坐回椅子，端起桌上那杯手衝咖啡抿了一口。
豆子是我今早現磨的，哥倫比亞瑰夏，她隻喝這一種。
“什麼事？”
我走上前，把辭呈放到她桌上。
紙麵朝上，字衝著她的方向。
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拿起來。
手指捏著杯柄，停在半空，咖啡液麵微微晃了一下。
“辭職？”
“嗯。”
“理由呢？”
“上麵寫了。”
她終於拿起那張紙。
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速度不快。
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有一架飛機飛過去，聲音從低到高再消失。
“相親認識的？”
“是。”
“認識多久了？”
“兩個月。”
她把辭呈放下來，杯子擱回杯墊，手指交叉搭在桌麵上。
後來我回想這個畫麵，才發現她指節是泛白的。
“顧淮，你跟了我八年。”
“是，八年零三個月。”
“八年零三個月。”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沒什麼起伏，“走的時候倒是乾脆。”
我沒接話。
該說的都在紙上了。
她盯著我看了大概五秒鐘。
那種眼神我沒見過——不是上司看下屬的審視，更不是平時讓我去跑腿時那種隨意。
我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
隻覺得那五秒鐘特別長。
“批了。”
她拿起筆，在辭呈右下角簽了名字，字跡比平時潦草。
“下個月交接完就走。”
“好。謝謝沈總。”
我拿回辭呈，退出辦公室，關門的時候聽見裡麵什麼東西碎了一聲。
像是杯子。
那杯哥倫比亞瑰夏。
我沒回頭。
出了公司大樓，周凱的車停在路邊，遠光燈閃了兩下。
我拉開副駕坐進去。
“辭了？”
“辭了。”
“她什麼反應？”
“簽了。”
周凱沒說話，啟動車子，開出兩條街，在紅綠燈前停下來。
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根叼嘴上，打了兩下沒點著。
“顧淮，我說句話你別不愛聽。”
“說。”
“你不是放下了，你是瞎了八年，終於瞎到底了。”
我扭頭看他。
他把煙塞回煙盒，搖了搖頭，一腳油門衝出路口。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霓虹往後退。
瞎了？
我瞎什麼了？
我給沈知予當了八年私人助理。端咖啡、訂機票、擋酒局、背黑鍋、半夜三點接她從酒局出來。
兢兢業業，從不出錯。
我以為這就夠了。
老爺子臨終前把她托付給我，我照做了。
八年夠還這個人情了吧？
周凱那句話我沒當回事。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沒當回事。
直到後來發生的那些事，一件接一件砸下來，我才明白——
他說得對。
我是真的瞎。
但那個時候再明白，什麼都晚了。
交接期的第一周，公司上下沒什麼異常。
我把八年來經手的所有項目資料整理歸檔，分門別類，能移交的全部移交給新來的助理。
那個新助理叫方旭，名校畢業，西裝筆挺，皮鞋鋥亮，見誰都笑。
趙婉如親自麵的試，一眼就看上了。
趙婉如，沈知予的繼母，沈家的實際掌權人。
沈老爺子走後，她拿著遺孀身份把沈家大大小小的事攥在手裡。
沈知予雖然是總裁，但很多事還得看她臉色。
趙婉如看我，從來都是拿鼻孔看的。
這不誇張。
八年裡她跟我說過的話，掰著手指都數得過來，每一句都帶著股子居高臨下的味兒。
“小顧，這是私人宴會，你在外麵等就行。”
“小顧，給子彥也倒杯茶——對，就是這種態度，好好學著點。”
“小顧，你一個助理，上桌吃飯不太合適吧？”
子彥就是韓子彥。
趙婉如相中的乘龍快婿，韓氏集團的獨子，海歸碩士，開保時捷，打高爾夫，笑起來一口白牙。
對沈知予百般討好，對我百般看不順眼。
上個月沈家的家宴，韓子彥喝了點酒，當著一桌人的麵摟著沈知予的椅背，拿筷子衝我點了點。
“阿予，你這個跟班還沒換啊？都跟了你多少年了？也沒見升個職。是能力不行，還是他自己不想走？”
桌上七八個人笑了。
趙婉如端著紅酒杯，嘴角彎著沒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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