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小便覺得，表姐薛凝最會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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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打小便覺得，表姐薛凝最會裝。
哥哥買了兩匹緞子，深青那匹抽了絲。
表姐拿走那匹抽絲的之後，在房裡哭。
我挑了完好的緞子，他人便說我欺辱孤女。
父親讓人收拾了兩處院子，一處向陽敞亮，一處終年背陰。
表姐偏挑了背陰那處，不過半月便咳了血。
我實在看不過去，同母親說：
“表姐是裝的，你看不出來嗎？”
母親狠狠甩了我一巴掌，罵我冷血。
“她沒了爹娘，凡事都想著讓你，受了委屈還不敢說。”
“你占了便宜，還這樣汙蔑她？”
後來，我不慣著她了。
七歲那年，我把她從我手裡搶走的硯台砸了個稀巴爛。
當天夜裡，我就被送去了城外莊子。
十七歲那年，我被接回尚書府。
原以為她在府中享儘寵愛，該滿足了。
誰知安國公世子上門向我提親，母親應下婚事後，她便跪在祠堂絕食。
世子送我一匣南珠，她便割了腕。
世子約我同遊燈會，她便投了後花園的荷塘。
次日清晨，母親紅著眼衝進我房裡。
“沈嫿，你把世子讓給你表姐吧，你退婚。”
“她自幼便愛鑽牛角尖，若是沒了世子，她會死的。”
看來。
這府裡個個都是眼盲心瞎的。
我看著母親。
她一夜沒睡，眼底浮著青，裙角還沾著荷塘邊的濕泥。
想來守了薛凝整夜。
“母親是要我退婚？”
“是。”
她答得很快，又像怕我鬨，放緩了聲音。
“凝兒從小就苦，你有父有母，還有哥哥，她什麼都沒有。”
“安國公府家世顯赫，世子人品貴重，你日後再尋一門好親事也不難。”
“她隻有這一條活路。”
我低頭理了理袖口。
那裡原本綴著一顆小珠，昨夜被薛凝抓掉了。
她從水裡撈上來後，滿身濕透，攥著我的手哭。
她說她不想同我爭。
她隻是管不住自己的心。
指甲卻掐進我手背，留了四道細細的血痕。
我問母親：“若我退婚，表姐就能嫁給世子嗎？”
母親目光躲了一下。
“婚事總能再談。”
“梁家若不肯呢？”
“隻要你先鬆口，你父親自會去說。”
我點頭。
“好。”
母親怔住。
她準備了滿肚子的勸告，忽然全沒了用處。
“你答應了？”
“答應了。”
我從妝匣最下層取出一枚白玉佩。
那是定親時梁既安親手交給我的。
“勞煩母親替我還給梁家。”
母親沒有接。
“這事不能太急，凝兒才醒，你別又拿退婚刺激她。”
我險些笑出聲。
薛凝要我退婚。
我當真退了，她還會受刺激。
世上的道理到了她跟前，總要拐上幾個彎。
我把玉佩放在桌上。
“母親放心，我不去她麵前說。”
“你讓父親挑個好日子，告訴安國公府便是。”
母親望著我，神色漸漸軟下來。
“嫿兒，我知道委屈了你。”
她伸手想摸我的頭。
我往後讓了半步。
她的手停在空中。
“我有些累了。”我說，“母親去看表姐吧。”
她沉默一會兒，拿起那枚玉佩，轉身出了門。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我。
“等凝兒好些，母親會補償你。”
這句話我七歲時聽過。
十年後，竟還一個字都沒變。
薛凝醒來後，最先問的便是我。
母親讓人請我過去。
我到時，她靠在榻上，腕間裹著白布，臉白得像剛糊好的窗紙。
床邊擺著幾碟點心。
絕食三日的人，氣色雖差，桌上的杏仁酥卻少了兩塊。
她看見我，眼淚立刻湧出來。
“嫿兒，你別怪我。”
我挑了張離她最遠的椅子坐下。
“我不怪你。”
她像沒料到我這樣說，哭聲停了一瞬。
母親替她掖了掖被角。
“你妹妹已經答應退婚了，你安心養身子，別再胡思亂想。”
薛凝猛地抬頭。
她看我許久，眼淚落得更凶。
“我不能要。”
“姨母，我怎麼能搶嫿兒的婚事？”
她掙紮著要下床。
母親急忙抱住她。
“傷口才止住血，你又想做什麼！”
“讓我去死吧。”
薛凝伏在母親肩頭，哭得渾身發顫。
“我活著隻會給你們添麻煩。”
母親眼圈也紅了。
“誰說你是麻煩？姨母隻盼著你好好的。”
我坐在窗邊，聞著滿屋苦澀的藥氣。
這場戲，我幼時看過很多回。
薛凝先挑一件她想要的東西。
等東西到了手，她又哭著說不該拿。
母親便要花更多心思哄她收下。
如此一來，她既得了東西，也得了母親的偏愛，還能落下懂事的名聲。
我從前總會拆穿她。
結果她哭，母親怒，我挨罰。
如今我不想費這個力氣了。
“表姐既然不肯要，那便算了。”
屋裡一下靜了。
薛凝從母親肩頭抬起臉。
“什麼？”
“你不想搶我的婚事，我也不想嫁。”
我望著她。
“兩邊都退一步，正好。”
母親皺起眉。
“胡鬨。梁家這樣的門第，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那就給表姐。”
“凝兒身子弱，又鬨出這些事，梁家未必肯點頭，你這個時候說不嫁，豈非讓兩家都難堪？”
我終於明白。
她要我退，卻不能真退。
我得先哄好薛凝，再守著婚約等梁家改主意。
最好還能替他們想個體麵的法子，把自己的未婚夫拱手送出去。
“母親。”
我輕聲問：“你到底想讓我怎麼做？”
她張了張口。
半晌才說：“先等凝兒身子好些。”
“明白了。”
我起身往外走。
薛凝忽然叫住我。
“嫿兒。”
她眼裡還含著淚，眸光卻穩穩落在我臉上。
“你是不是恨我？”
“沒有。”
我拉開房門。
“恨人也很費力氣。”
父親傍晚才回府。
他把我叫進書房，劈頭便是一頓訓斥。
“婚姻大事，豈容你今日要、明日不要？”
“是母親讓我退的。”
“你母親一時心急，你也跟著犯渾？”
父親把茶盞往桌上一擱。
“安國公府已經下聘，滿京城都知道這門婚事，你突然退婚，讓我的臉往哪裡放？”
我看向他身後的多寶閣。
最上層擺著一方烏黑的硯。
那是我七歲時砸碎的那一方。
後來父親讓工匠用金線補好，送給了薛凝。
她嫌裂紋硌手，沒有用。
父親又把它擺進書房，說是提醒家中晚輩要懂謙讓。
提醒了整整十年。
“父親不想丟臉，便不退。”
他的神色剛緩，我繼續說：“表姐再尋短見，也別來找我。”
父親眼裡的怒氣重新聚起來。
“她是你的親表姐！”
“她想要我的夫婿。”
“凝兒隻是一時糊塗。”
“她絕食、割腕、投水，每回都糊塗得恰到好處。”
“住口！”
父親猛地拍桌。
“你在莊子裡住了十年，還是這副尖酸刻薄的性子。”
“早知如此，當初便不該接你回來。”
這話若在十年前，我大約會哭。
五年前聽見，我也許還會難過。
今日再聽，心裡竟十分平靜。
“父親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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