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喀布爾的冬天來得早，十月底就開始飄雪。
我在學校待滿了十個月，交了一群說達利語和普什圖語的朋友，學會了用煤氣罐做飯，能在斷電的夜晚點著蠟燭批改論文。
隔壁政治係的周衍是同期來的交換學者，複旦畢業的，教國際關係，戴一副圓框眼鏡，脾氣慢吞吞的，總幫我修那輛老掉牙的自行車。
我們每周三一起搭夥做飯，他切菜我炒，他切土豆絲切得比紙還薄。
我總是調侃：“你這手藝留在這兒可惜了。”
周衍不好意思的笑笑：“你喜歡吃就不可惜。”
我忍不住紅了臉。
第二年春天，大使館組織撤僑演練，我和周衍被編在同一組。
模擬警報響起來的時候所有人往防空洞跑，我跑得太快崴了腳，膝蓋磕在台階上。
周衍二話不說把我背起來，一路小跑到了安全區，放下我的時候喘得厲害，眼鏡歪到一邊，問我疼不疼。
我齜牙咧嘴地笑，周圍幾個同組的老師起哄，說周老師背夏老師的時候腳底生風，比警報跑得還快。
周衍紅了耳朵，推了推眼鏡沒說話。
那天晚上他燉了一鍋羊肉湯端到我宿舍，專門挑掉所有羊肉，隻留了蘿卜和粉絲。
他說：“我記得你羊肉過敏，上回聚餐你沒動那道菜，我就記著了。”
我端著碗，熱氣撲在臉上，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來喀布爾一年，這是第一次有人記得我不吃什麼。
那年五月的傍晚，周衍在石榴樹下跟我表了白。
結結巴巴說了很長時間，從"我覺得你改論文的時候特別好看"講到"如果你願意的話以後我每頓都給你挑羊肉"。
我坐在樹底下，手裡捧著他剝好的半顆石榴，籽粒紅得透亮。我說好。
婚禮定在六月。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大使館的同事幫我們在學校操場上搭了個台子，拉了條橫幅寫了"祝夏清妤老師和周衍老師永結同心"。
沒有婚紗，沒有婚戒，我穿了件白襯衫，他穿了件乾淨的深藍夾克，兩人站在台子上互相鞠了一躬。
底下二十幾個學生鼓掌歡呼，撒了一把乾花瓣，是從那棵石榴樹上摘的。
花環剛戴到頭上，餘光瞥見操場入口的鐵柵欄外站了一個人。
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穿一件灰撲撲的衝鋒衣，手裡拉著行李箱，站在喀布爾五月漫天的黃土裡，像一尊落了灰的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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