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晉丞垣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一些破碎的畫麵突然撞進腦海。
蟬鳴聒噪，圖書館後的石階上，穿著白T恤的女孩盤腿坐著，膝蓋上攤開一本厚厚的《新聞倫理學》。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晉丞垣，我以後要當記者，揭露所有不公！”
少年坐在她身邊，笑著揉了揉她的發頂：“好啊，我們令姿一定會是最好的記者。”
“那你呢，你會支持我嗎？”
“當然。”他低下頭看她，“想做什麼就去做，我永遠支持你。”
晉丞垣猛地睜開眼，呼吸有些急促。
那畫麵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幻想——
他能記起她仰頭時細碎的絨毛，記起自己手指穿過她發絲的觸感，記起她話的認真。
可這怎麼可能？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如果他真的曾經那樣溫柔地對待過她，許下過那樣鄭重的承諾。
那他後來對她做的一切，算什麼？
心臟忽然傳來一陣鈍痛。
他伸手按住胸口，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滾動鼠標，繼續往下翻。
搜索頁麵跳轉到五年前的社會新聞板塊。
一條標題刺進眼裡：“淮城電視台記者曲令姿曝光食品工廠黑幕，疑遭行業封殺”。
報道篇幅不長，但信息明確：
記者曲令姿經過三個月暗訪，披露了加工廠使用過期原料、衛生條件惡劣的內幕。
新聞引發強烈社會反響，市場監管局介入調查。
但不久後，該記者便從新聞一線消失，轉至幕後撰稿崗位。
晉丞垣盯著那行字，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
他想起來了。
那年曲寶儀因為閨蜜工廠被曝光的事，氣急攻心，心悸住院。
她在病床上拉著他的手，眼淚漣漣：
“丞垣，林琳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工廠出事，那些債主會逼死她的，令姿這次真的太不懂事了，她明明知道林琳和我的關係……”
他記得自己當時怎麼回答的。
“別擔心，我來處理。”
然後他打了幾個電話。
很簡單。
以晉氏在淮城媒體界的影響力，封殺一個剛入行的小記者，甚至不需要他親自出麵。
一句“不適合”，就足以將她所有的路堵死。
他記得秘書曾猶豫地問：“晉總，曲小姐畢竟是您的小姨子，這樣做會不會太過了？”
他當時在批文件，頭也沒抬：
“做錯事就該承擔後果，她既然選擇了當記者，就該知道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
從頭到尾，他沒有問過曲令姿為什麼要做這個報道，沒有看過她熬夜寫出的調查稿，沒有想過那三個月暗訪她經曆了什麼危險。
他甚至沒有想起她。
他選擇相信曲寶儀告訴他的版本：
曲令姿從小嫉妒姐姐，性格偏激，為了目的不擇手段，她對他那些糾纏，不過是癔症般的妄想。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封殺了她的夢想，看她從新聞一線消失，看她轉行，看她一步步掙紮著走到主持人位置——
然後在她每一次稍有起色時，用更重的力道將她按下去。
五年。
晉丞垣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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