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秋夜，我爹等著那箱貢蟹下酒。
可我妻子進門時，手裡隻拎了一個柚子。
她把全家盼了一晚上的節禮，轉手送給了她嘴裡那個“一個人過節太冷清”的男人。
直到我爹在飯桌前捂著胸口，我才知道，更荒唐的還在後麵——原本給我爹救命的十二萬兩，也早被她挪去給他周轉了。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不是她心軟，是我和這個家，從來都排在他後麵。
中秋這晚，府裡分下來的那箱貢蟹，柳淑禾轉手送去了蕭廷遠那邊。
她回來時，手裡隻拎著一個柚子。
我娘從早忙到晚，飯桌正中專門空著一隻大瓷盤。
一家人等的，就是她答應帶回來的蟹。
柳淑禾低頭換鞋，神色平常得很。
“廷遠一個人過節太冷清，我就先給他送去了。”
這話一落，桌邊頓時沒了聲。
嫂嫂先笑了，語氣卻發冷。
“外人少吃幾隻蟹，你倒上心得很。公婆辛苦一天，你拿個柚子就算交代了？”
柳淑禾臉色當場沉下去。
“他一個人，連頓團圓飯都沒有，你們至於這樣嗎？”
我娘趕緊把那隻空盤收了，強撐著笑打圓場。
“沒事沒事，桌上菜夠，少了蟹也能吃。”
我低頭把柚子掰開。
心裡卻忽然想起許多舊事。
端午那回，肉粽全讓她送給了蕭廷遠，隻把空盒子扔給我。連府裡發下來的草紙，她也總要先問一聲他缺不缺。
她能拿出去撐門麵的東西，從來先緊著他。
留給我的，永遠隻有一句，別計較。
到這一刻，我心裡那點沒咽下去的苦，算是徹底吃儘了。
……
我爹坐在主位，臉色發沉，卻還是壓低聲音開口。
“過節呢，都少說兩句。”
柳淑禾把披帛掛好，走到我身邊坐下。
她像往常那樣，把碗往我這邊一推。
“懷安，給我盛碗湯。”
我沒動。
她明顯愣住了。
以前她一坐下， 我 總會先給她添湯，再把她不吃的薑絲挑乾淨。
我娘怕場麵更僵，趕忙去拿湯勺。
“我來，我來。”
嫂嫂卻抬手按住了她。
“娘，您忙活一天了，讓她自己動手吧。”
柳淑禾的臉徹底冷下來。
“嫂嫂，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可蕭廷遠的處境是真的難。”
嫂嫂把筷子放下，臉上那點笑也沒了。
“他難，你就把公婆盼了一晚上的蟹送給他。”
“那你想沒想過，娘為了這頓團圓飯，天沒亮就去趕集了？”
“還有爹，今天胸口疼了兩回，怕掃大家興，藥都沒敢當著你的麵吃。”
柳淑禾這才皺著眉看向我爹。
“爹胸口又疼了？”
我爹擺擺手，還是那句話。
“不礙事。”
他越這麼說， 我 心裡越不是滋味。
我娘忙著把那個柚子剝開，一瓣一瓣分到每個人手裡，嘴上還在強撐。
“來，吃柚子，團圓節裡吃這個也好。”
柳淑禾看見桌上原本擺蟹的位置空了，語氣才稍微軟了點。
“娘，明天我再去買。”
嫂嫂冷笑出聲。
“明日的是明日的。今天大家等的，是今天的。”
柳淑禾壓了壓脾氣。
“不就是幾隻蟹，你們非要抓著不放？”
我抬眼看她，直接問了出來。
“那你怎麼不把柚子送給蕭廷遠，偏偏把蟹送過去？”
她一下被堵住，隔了幾息才開口。
“他那邊隻有一個人。”
我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回。
“我爹娘也隻有一個兒子。”
柳淑禾下意識反駁。
“這根本不一樣。”
還是這句話。
我早聽麻了。
蕭廷遠胃疼，她能半夜雇車送藥過去。我娘發高燒，她卻說老人受寒本來就常見，叫我別大驚小怪。
蕭廷遠家燈壞了，她能專門告半天假，跑去替他找匠人修。我爹查出心疾，她卻隻說大夫說話都重，讓我們別自己嚇自己。
在柳淑禾眼裡，蕭廷遠永遠是“隻有一個人”。
至於我，還有我的家裡人，仿佛生來就該自己扛。
正這時，外頭遞了口信進來。
是我一個舊識托人送來的消息，說蕭廷遠方才叫人去看了他家的席麵，還特意誇那箱貢蟹好。
我把字條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
上麵的字很短。
【一個人的中秋，也有人記得我愛吃蟹黃。】
後麵還添了一句，說他家桌上鋪著淺色桌布，正中擺著那箱貢蟹，外盒上還印著柳淑禾府裡的記號，邊上另放著一隻已經剝好的柚子。
字條裡從頭到尾沒提柳淑禾的名字。
可光那箱蟹，就已經夠紮眼了。
我抬頭看向飯桌。
柳淑禾坐在我爹娘對麵，正低頭喝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娘悄悄收走的那隻大盤子，此刻早沒了蹤影。
她還夾了一塊糯米藕，語氣如常。
“娘，這藕蒸得不錯。”
我娘勉強扯出一點笑。
“你愛吃就多吃點。”
那一瞬，我隻覺得荒唐。
她人是坐在我家的飯桌前。
可她的體麵，她的偏心，她最舍得拿出去的節禮，全都在蕭廷遠那邊。
飯吃到一半，我爹忽然抬手捂住胸口。
下一瞬，筷子掉在地上，響聲又脆又突兀。
我娘慌得立刻去摸圍裙口袋裡的藥瓶，倒了半天，卻隻倒出半片藥來。
柳淑禾這才把筷子放下。
“爹胸口又疼了？”
我爹還是擺手。
“沒事。”
嫂嫂冷冷掃了她一眼。
“你現在倒看見了。”
柳淑禾擰起眉。
“嫂嫂，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嫂嫂看了眼桌上那個孤零零的柚子，聲音不高，卻句句紮人。
“就是覺得，有的人心疼蕭廷遠吃不上蟹，卻看不見公公的藥都快斷了。”
桌上徹底安靜下來。
我盯著我爹發白的嘴唇，終於問出口。
“複查結果呢？”
屋裡靜了幾息，最後還是大哥彎腰，從矮櫃底下拿出一個文書袋。
裡麵是金針探脈後的診帖。
節後第三天入館。
診斷那一欄後頭，大夫還用紅筆重重畫了兩道線。
建議儘快施治。
我捏著文書袋，手指一點點收緊。
“複查結果什麼時候出的？要入館，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娘低著頭，聲音很輕。
“你們都忙，就想著等節過完再說。”
我轉頭看向柳淑禾。
一個月前，她明明也坐在這張桌子前，看過我爹的診帖。
那天夜裡，她還查了整整兩個時辰的名醫消息。睡前抱著我，說得很認真。
“爹這病不能拖，等賬上的紅利一到賬，先給爹治病。”
柳淑禾避開了我的視線。
“懷安，你別急。入館那天，我會陪著。”
我盯著她。
“你確定？”
她皺眉，像是覺得我多問。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嫂嫂輕輕笑了一聲。
可沒人接她的話。
夜深後，月亮升到最高。
我娘把剩下那半個沒吃完的柚子收進食櫃，小聲替柳淑禾說話。
“淑禾也是好心，怕那小夥子一個人過節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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