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博文館
老先生收了銀子，隨手掂了掂便揣進袖中。
"坐。"
沈槐安在書案對麵坐下。
這"博文館"裡頭不大，三間屋子打通成一間，四麵書架上塞滿了發黃的手抄本，牆正中貼著一張退了色的"科第題名"，那是曆年從這館裡中了功名的學生名姓，數一數竟也有二三十個。
老先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淡淡道："姑娘別看那些名字，那是三十年攢下來的。三十年才二三十個，一年還攤不上一個。"
這話說得實在，反倒讓沈槐安高看了他一眼。
"先生倒是坦白。"
"不坦白不行。"老先生給自己續了杯茶，"來投課的十個裡頭有九個是想走捷徑的，剩下那一個是走投無路的。老夫要是把話說得天花亂墜，他們考不中回頭砸的是我這塊招牌。"
他頓了頓，正色道："姑娘想聽什麼？"
"解試的風向。"
"風向。"老先生嗤笑一聲，"姑娘是來考解試的？"
"正是。"
老先生上下打量她一眼，眼前這姑娘瞧著不過十七八歲，眉目清秀一身書卷氣，不像是豪商巨賈家的千金，倒像哪個小門小戶裡熬出來的讀書人。
"秀才？"
"院試已過。"
"過了院試，想考解試。"老先生點點頭，也不多問，徑自道，"那老夫就跟你說說開封府解試的行情。姑娘可知道開封府一府的解額比外州多多少？"
"近三成。"沈槐安接道，"全國解額開封府獨占近三成，這是朝廷體恤京畿士子之意。"
老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姑娘倒是有備而來。"
他不再把她當尋常學生，坐正了身子："既知道解額多，那便該知道開封府的解試難的不是考，是寫。外州解額少，一個名額幾百人搶，文章差一分便刷下去；開封府解額多，名額相對寬裕，於是閱卷官便格外挑剔，寫得太糙，不要；寫得太花，也不要。要的是那等四平八穩、挑不出毛病、又隱隱透著股子靈氣的程文。"
沈槐安點頭，這一點與她前世的研究相合：京畿科考，閱卷標準往往最"正"，既不許太奇崛，也不許太庸常，取的是一個"穩"字。
"所以這博文館賣的不是學問，是行情。"老先生道，"策論怎麼改，經義怎麼押，程文怎麼寫才入得了閱卷官的眼，這才是老夫吃飯的本事。"
他說到這兒，忽然停下，看著沈槐安："不過姑娘既交了錢，又是有備而來，老夫也不能光說不練。這樣，老夫先考你一考，看看你的底子。底子好的，這課老夫上得才有意思；底子不行的，姑娘趁早另投別館，免得白費了那三貫錢。"
沈槐安正有此意，拱手道："請先生出題。"
"經義先來一道。"老先生沉吟片刻，"《論語》'節用而愛人'一句，試論其義。"
這是道常見的經義題，考的是"節用而愛人"，儉省財用、體恤百姓。
沈槐安幾乎不用想張口就來：先釋字義，再引《周禮》"以九式均節財用"相證，末了落到"節用非吝嗇，愛人非姑息，節用所以裕民，裕民所以固本"上，一氣嗬成。
老先生聽著，臉色漸漸變了，因為這經義寫得說一句"老成"都不為過。
尋常秀才寫經義不是掉書袋堆典故就是乾巴巴照著注疏抄，可這姑娘引經據典、層層遞進，末了還收束到"固本"二字上，正是閱卷官最愛看的"合式"之文。
"好。"老先生點點頭，眼裡多了幾分認真，"經義過關，再來一道策論。"
他緩緩道："今年江淮水患，流民數十萬，朝野上下都頭疼。老夫出個時務策題：'饑民嗷嗷，賑濟無策，試陳其要。'"
這題一出，沈槐安還沒答，老先生心裡其實已經給沈槐安判了個"中等"。
策論是時務，考的是見識。一個十七八歲沒做過官的秀才，能寫出什麼策論來？
無非是"開倉放糧""設粥廠""蠲免稅賦"那幾句老生常談，再堆幾個"堯舜之治""周公吐哺"的典故，四平八穩，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可沈槐安沒有立刻開口，她沉默了片刻，像在想什麼，又像在斟酌措辭，半晌才緩緩道：
"學生以為，賑災之難，不在糧之不足，而在糧之不下。"
"天下糧儲非不豐。常平倉、義倉、社倉，各州各府皆有積儲。可賑糧一出倉，經轉運、過州縣、抵鄉裡，層層轉手，層層剝蝕，等到真正遞到災民手裡，十不存一。學生去年逃難，親眼見過官府的救濟粥，等到發下來的時候，人已經涼透了。"
"所以學生以為，賑濟之要，首在吏，不在糧。
其一曰嚴吏。賑災官吏，命禦史監察，令鄉裡聯名，敢有克扣一粒米者，嚴懲不貸；
其二曰以工代賑。饑民有手有腳，與其讓他們聚在粥廠前等吃等喝，不如修河堤、築道路、疏溝渠，既給了他們飯吃，也留了活計，更給朝廷留了水利；
其三曰撫流民。流民到處流竄，既是災，也是亂。須得就近編戶、給田、免賦，讓他們落地生根，斷了流離失所之患；
其四曰複種。農時不等人，賑濟是救人一命，複種才是救一鄉一縣。貸種、給牛、免賦，讓災民趕在來年春耕前把地種上，才是釜底抽薪的治本之策。"
老先生看著沈槐安，半晌沒說話，眼神從最初的輕慢，變成驚疑，又從驚疑，變成一種沈槐安說不上來的複雜。
這策論……條理分明，層層遞進，四策環環相扣，從吏治到工賑，從撫民到複種，既有廟堂之上的大局，又有親身經曆過的實情，最後還落到"治本"二字上。
老先生自己教了三十年策論，自問也寫不出這樣的東西。
"這位娘子……"他張了張嘴，"你方才說，你去年逃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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