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打賭
自賞桂宴出事以後平息，沈槐安又過上了平靜又規律的日子。
上午在族學裡講課，下午批改學生的描紅和默寫，傍晚陪沈槐寧和舅舅吃飯、檢查她的描紅，夜裡關上門寫《西遊記》的書稿。
蘭紅韻那邊催得緊，說書坊已經在準備雕版了，隻等她的稿子一到就開印。她準備先用《西遊記》與蘭紅韻試著合作一下，如果可以再深入合作。
族學裡的學生比之前又多了幾個。
自從沈槐安在賞桂宴上三副對聯技驚四座的事傳開以後，連侯府裡一些原本瞧不上族學的主支人家，也開始動心思把孩子送來。
沈雲卿替她擋了好幾撥，隻收了兩個一個叫慕容遠的小姑娘，是旁支裡最偏的一房，家裡窮得連束脩都湊不齊；另一個就是慕容安那個圓臉小子的妹妹慕容寧，也是個皮實的丫頭。
沈槐安來者不拒，但有一條規矩：進她的學堂，就得守她的規矩。不分主支旁支，不分有錢沒錢，誰犯了規矩都一樣罰。
"昨日講到哪兒了？"沈槐安坐在書案後麵，看著底下二十來張仰著的小臉，心情很好。
"講到孫悟空偷吃蟠桃，被關進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爐！"慕容茂第一個舉手，嗓門大得能把房頂掀翻。
"不對！"慕容芷糾正他，"是講完八卦爐了，孫悟空踹翻了爐子，打到了靈霄寶殿外麵！"
"對！然後呢？"
"然後如來佛祖來了！"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吵成一團。
沈槐安敲了敲書案，等安靜下來才開口："如來佛祖來了，跟孫悟空打了個賭。說你要是能翻出我的手掌心，這天庭就讓給你坐。孫悟空心想，你一個巴掌才多大？我一個筋鬥十萬八千裡，翻不出去？於是他跳上如來的手心......"
孩子們屏住了呼吸。
沈槐安講書有一個特點，她不是照本宣科地念，而是像說書人一樣，一個人分飾多角。
"孫悟空一個筋鬥翻出去，落在一片雲霧裡。他看見五根通天的柱子，心想這就是天邊了吧？於是他拔下一根毫毛....."
"變成了一支筆！"孩子們齊聲接道。
"對，變成了一支筆。他在中間那根柱子上寫下了'齊天大聖到此一遊'。然後......"
沈槐安頓住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先生！別停！"
"後來又怎樣了？"
"後來啊，"沈槐安慢悠悠地放下茶盞，"孫悟空回到了如來麵前，說他已經翻到天邊了。如來微微一笑，伸出手，你們猜怎麼著？"
"怎麼著？"
"如來的手指上，赫然寫著八個字，'齊天大聖到此一遊'。"
滿堂嘩然。
"原來孫悟空一直沒翻出如來的手掌心！"
"那五根柱子就是如來的手指！"
"如來太厲害了！"
"可是孫悟空也很厲害啊，他一路上經曆了那麼多......"
沈槐安讓孩子們議論了一會兒，才敲著書案讓他們安靜下來："孫悟空當然厲害。他有七十二般變化，一個筋鬥十萬八千裡，大鬨天宮的時候連玉皇大帝都被他嚇得鑽了桌子。可為什麼他還是輸給了如來？"
孩子們麵麵相覷。
慕容芷想了想，舉手道："因為他太驕傲了。"
"說得好。"沈槐安讚許地看了她一眼，"孫悟空確實驕傲。他有驕傲的資本，但他忘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以為自己一個筋鬥已經到了天邊，其實連如來的手心都沒出去。"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底下的孩子們："讀書也是一樣。你們在族學裡讀了幾天書，記了幾個字，就覺得了不起了？
外麵那些國子監的監生，那些考了舉人進士的才女，比你們強出不知道多少倍。
什麼時候都不能驕傲，什麼時候都不能以為自己已經到天邊了。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
"好了，上午的故事就到這裡。下午的課，咱們繼續學《千字文》。
慕容芷，你把昨天收上來的描紅發下去，寫得好的我有獎勵，寫得不好的......"她意味深長地頓了頓，"明天的故事，我就請他去最後麵站著，聽不聽得清就看造化了。"
孩子們哄堂大笑，但手上動作一個比一個快，呼啦啦地把描紅本翻開，端端正正地擺在案上。
沈槐安看著這群孩子，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感。
她前世在大學裡教書，學生都是成年人，不需要她操心太多。
而眼下這些孩子，最大的十三四歲，最小的還拖著鼻涕，他們把她當成天底下最厲害的人，那種信任和依賴，是成年學生給不了的。
下午散了學，沈槐安把孩子們的描紅收齊，沒有急著回攬月軒，而是沿著侯府的回廊往北走。
定北侯府的藏書閣在北院，是一座四層的木樓，沈槐安來了這麼久，早就想去看看了，隻是之前一直沒抽出空。
藏書閣的管事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婦，林管事驗過了沈槐安的腰牌，才打開門讓她進去。
"沈先生想看什麼？"
"隨便看看，有勞林管事了。"
林管事點點頭，也不多話，搬了把梯子架在書架旁，便回門口打盹去了。
沈槐安站在藏書閣的正中央，慢慢轉了一圈。
書架比她想象的要少。上下兩層加起來，大約三十來個書架，每個架子上稀疏地放著一些書卷。
跟她在大學圖書館裡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書架相比，這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但沈槐安知道，這正是這個時代的常態。
在印刷術不夠發達、書籍全靠手抄的年代，一個侯府能有兩三千卷藏書，已經算是了不起的積累。
她隨手抽出一本書，翻開。
是《論語集注》，紙張泛黃，墨跡斑駁，扉頁上蓋著好幾個收藏印，有的已經模糊不清了。
她翻了翻內容，雖然內容和她的世界一樣，但是在她的世界裡，這本書本應該是朱熹的注釋，在這個世界裡卻是另一個人注解的：趙岐。
趙岐？
沈槐安皺了皺眉。
在她的記憶裡，趙岐是東漢末年的經學家，注過《孟子》，但從沒注過《論語》。這個世界的曆史細節顯然與她的世界不完全一致。
她又抽出幾本，《毛詩正義》《春秋左傳注》《周禮義疏》，書名和體例都跟唐宋時期的經學著作相似，但作者名字全都對不上。
沈槐安繼續往下翻，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翻到了一套落了灰的《大周貢舉條式》。
她吹開灰塵，翻開扉頁，目光掃過目錄，越看越覺得眼熟。
進士科：試經義、策論、詩賦各一首。
經義以《論語》《孟子》《詩經》《尚書》《周易》《禮記》《春秋》為宗，策論以時務為題，詩賦以律詩律賦為限。
考試的科目、用書、格式、評判標準，全都和她記憶中的宋代科舉如出一轍，隻是把"宋"改成了"周"。
策論考的是治國方略，經義考的是對經典的闡釋，詩賦考的是文采才情。
三場考下來，既要學問，又要見識，還要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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