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有人要害我
天上，一行大雁正往南飛，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道拉鏈劃過灰蒙蒙的天際。
慕容瑾把膝蓋蜷起來，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微微發著抖。
慕容瑾從小到大，吃藥比吃飯多，紮針比穿衣多，疼得嘴唇都咬破了也不掉一滴眼淚。
心高氣傲的他從不肯在人前示弱。
可是此刻，埋首在膝蓋間的慕容瑾，肩頭劇烈地顫抖著，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抬起頭來，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站起身來。
高傲如他，不能在別人的宴會上失態。
慕容瑾回到敞軒的時候，沈槐安已經開始講新的一段了，眾人圍在她身邊，聽得如癡如醉，沒有人注意到他從外麵回來。
他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麵前的酒壺，他記得走之前壺裡是涼的茶水，不知何時被人換成了溫過的桂花酒。
他也沒在意，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灌了下去。
酒液辛辣，順著喉嚨燒下去，他一連喝了三杯，蒼白的臉上浮起了一層不正常的紅暈。
慕容瀾正被太女拉著說話，太女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席間，神色如常，衣冠整潔，麵帶微笑，好像方才在假山凹洞裡發生的一切都不存在。
慕容瀾看見阿瑾在喝酒，皺了皺眉，正想過去，卻被太女按住了手腕。
"子芩，北境那邊的軍馬，本宮還想再問問你......"太女語氣隨意，但按著慕容瀾的手卻沒有鬆開。
慕容瀾隻好坐了回去。
慕容瑾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不知為什麼，他覺得今天的桂花酒特別上頭，才幾杯下去，眼前就開始模糊了。
他的腦海裡有無數個聲音在回蕩，太女的喘息、薑白玉的笑聲、還有那四個字......逢場作戲。
他晃了晃腦袋，眼前的重影越來越厲害。
一個麵生的小廝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邊，低眉順眼地說："公子，您臉色不太好，小的扶您去透透氣吧。"
慕容瑾想拒絕，但身子已經不聽使喚了，他隻覺得有人攙起了他的胳膊，把他從席間帶了出去。
他踉踉蹌蹌地走著，腳下是青石板路，路邊的桂花樹在風中搖晃，天旋地轉。
不，不對......怎麼越走越偏了？
慕容瑾勉強抬起頭，看見前方是一片水麵，那是碧波湖引水渠彙成的一處池塘。
"這是什麼地方......"他含糊不清地問，轉頭看向攙扶他的小廝。
那小廝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他身後幾尺遠的地方，低著頭，看不清臉。
然後慕容瑾看見了一隻手，手上有個印記。
他還沒來得及辨認這隻手的主人是誰，一股大力便撞上了他的後背。
慕容瑾隻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翻過了池塘邊的石欄杆，風聲灌進耳朵，冰冷的池水從四麵八方湧來，灌進他的口鼻。
他的身體本能地掙紮了一下，但那被下了藥的四肢根本不聽使喚，綿軟得像一團棉花。
錦袍吸了水變得死沉，把他往池底拖去，冰冷的池水湧進他的肺裡......
然後，徹底沒了動靜。
沈槐安注意到慕容瑾不見了，她剛講到孫悟空偷吃蟠桃那一節，端起茶盞潤嗓子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敞軒角落，瑾的座位空了。
矮幾上倒著一隻酒杯，酒液灑在桌麵上，浸濕了半碟桂花糕。
她皺了皺眉。
倒不是她對這位眼高於頂的侯門公子有什麼深厚的感情，隻是方才她注意到慕容瑾的臉色不太對，他臉上的紅暈像是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嘴唇的顏色也不對，泛著紫。
沈槐安在逃荒路上見過不少人中毒，那種臉色她太熟悉了。
"子芩。"她低聲叫了慕容瀾一聲。
慕容瀾正被太女纏著說話，聞聲轉過頭來，沈槐安朝慕容瑾的空座位努了努嘴。
慕容瀾的臉色瞬間變了。
"阿瑾呢？"她猛地站起身，顧不上太女，快步走到慕容瑾的座位前，低頭看了看翻倒的酒杯，湊近聞了聞，一股濃烈的桂花酒味中，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屬於酒的甜腥味。
"來人！"慕容瀾厲聲道，"瑾公子人呢？誰看見他去哪兒了？"
柳吟風慌忙叫來周圍的侍女詢問，但沒有人注意到慕容瑾去了哪裡。隻有一個小丫鬟怯生生地說："好像有一個小廝，扶著瑾公子往水渠那邊去了......"
慕容瀾二話不說，拔腿就往水渠方向跑。
沈槐安緊跟在後麵。
穿過一道月洞門，繞過兩片桂花林，前方出現了一處池塘，池水幽暗，水麵平靜，池邊空無一人。
但沈槐安看見了，池塘對岸的假山旁，有一個黑影一閃而過，動作迅捷，眨眼間便消失在了假山叢中。
"子芩，那邊......"沈槐安剛要喊，目光卻被池塘水麵上的什麼東西定住了。
那是一片月白色的布料，浮在墨綠色的水麵上，慕容瀾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整個人如遭雷擊。
"阿瑾！"
她瘋了似的衝向池塘，縱身就要往水裡跳。
沈槐安一把拽住她，慕容瀾水性如何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水深的地方救人，最忌諱的就是救人的和被救的一起淹死。
"我水性比你好！"沈槐安不等慕容瀾反應，已經甩掉了外袍和鞋子，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池中。
一個猛子紮下去，睜大眼睛在昏暗的池水中搜尋。
水下一片渾濁，水草和淤泥把視線擋了大半，她遊了一圈，終於在池底看到了那團月白色的影子。
慕容瑾沉在池底，一動不動，長發如水草般散開，蒼白的麵孔在幽暗的水中幾乎透明。
沈槐安奮力潛入池底，一把抓住慕容瑾的腰帶，拚儘全力往上遊。
慕容瑾的身體又軟又沉，濕透的錦袍像是灌了鉛，沈槐安拽著他蹬了好幾次水才浮出水麵。
好在是近些日子沈雲卿喂豬一樣將沈槐安喂得力氣大了些，不然沈槐安今天可就交代在這了。
"接著！"她把慕容瑾推上池岸，自己撐著池壁爬了上來，渾身濕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她跪在慕容瑾身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沒有呼吸，又摸了摸他的頸動脈，沒有跳動。
慕容瀾趕到她身邊，看著弟弟毫無生氣的臉，整個人都在發抖："阿瑾！阿瑾你醒醒！"
"讓開！"沈槐安一把將慕容瀾推到一邊，動作利落地將慕容瑾的頭偏向一側，清理掉他口鼻中的淤泥和水草。
沒有呼吸，沒有脈搏，瞳孔開始渙散。
從醫學角度來說，他已經在鬼門關口了。
如果沈槐安不是一個擁有現代急救知識的穿越者，慕容瑾就死在這裡了。
沈槐安深吸一口氣，捏住慕容瑾的鼻子，俯下身去，用自己的嘴封住了他冰冷的嘴唇。
"你乾什麼！"慕容瀾驚得聲音都變了調。
在她眼裡，沈槐安一個未婚女子，在大庭廣眾之下嘴對嘴地碰一個男子，而且是太女名義上的未婚夫，這簡直是傷風敗俗到了極點。
"救人！"沈槐安抬起頭，厲聲道，"不想他死就別廢話！"
她雙手交疊壓在慕容瑾胸口，用力按壓
。一、二、三......她在心裡默數著節奏，每按三十下便俯身吹兩口氣，循環往複。
太女、柳吟風、趙明誠等人也趕到了池邊，看到眼前這一幕，所有人都驚呆了。
一個女子，正在對一個男子做那種令人麵紅耳赤的動作，嘴對嘴，胸口按壓，而從衣著來看，那男子竟是定北侯府的嫡長子慕容瑾，未來的太女正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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