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族學裡來了個沈先生
沈槐安上任前一天，沈雲卿讓竹月給她備了一身新衣裳。
鴉青色的細布長衫，腰間配一根墨綠絲絛，不算華貴，倒也乾淨體麵。
“頭一天去見學生，總要有點先生的樣子。”沈雲卿替她理了理衣領，又往她手裡塞了一包桂花糕，“餓了墊墊肚子，族學那地方不比攬月軒，別指望有什麼好點心。”
沈槐安哭笑不得地接了，自從來到侯府，沈雲卿恨不得一天喂她五頓，好像要把她逃荒路上掉的肉全補回來。
“舅父，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舅父眼裡你就是小孩子。”沈雲卿振振有詞，“你看槐寧，她就不嫌我囉嗦。”
沈槐寧正趴在桌子上練大字，聞言抬起小臉，非常捧場地點頭：“舅父最好！”
定北侯府的族學設在侯府西側的一處跨院裡，攏共也就兩間屋子，一間大書房供先生授課，一間小耳房堆放書籍雜物。
院中種著兩棵老槐樹，樹冠遮出一片濃蔭，樹下擱著幾條石凳，倒也算清幽。
隻是學生實在不多。
沈槐安站在書房門口，數了數，統共十一個孩子，年歲從七八歲到十三四不等，男女皆有。
此刻正三五成群地散在院子裡，有爬樹掏鳥窩的，有蹲在地上鬥蛐蛐的，有拿樹枝互相追打的，鬨得整個跨院像開了鍋。
唯一安靜的是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正趴在石桌上認認真真地臨帖子，可惜她的硯台被人倒了半碗水，墨跡洇成一片荷葉，小姑娘也不急，還在那兒寫。
沈槐安站了一會兒，愣是沒人注意到她。
她清了清嗓子，沒反應。
沈槐安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拍門框：“都給我坐好！”
這一聲中氣十足，震得老槐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了一片。
院子裡的孩子們齊齊一個哆嗦，那個爬樹的差點掉下來，十一個孩子稀稀拉拉地挪進書房，在各自的案幾前坐下，眼睛卻還滴溜溜亂轉。
沈槐安掃了一眼，發現那被人倒了墨的小姑娘已經把臨帖收起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啃了半拉的紅薯，偷偷咬了一口。
“想必你們也知道了，”沈槐安走到書案後麵，把手裡的一疊課本擱下，“原先的周先生辭了館，從今天起，我便是你們的新先生，我姓沈，你們叫我沈先生就是。”
一個圓臉的小男孩打量她片刻，大大咧咧地說：“我們早就知道啦！管事的說了，新先生是沈小君的外甥女兒，讓我們不許欺負你。”
沈槐安：“……”
這管事是真不會說話。
“那你叫什麼名字？”沈槐安問他。
“我叫慕容茂，大家都叫我阿茂。”
旁邊一個瘦高個的少年嗤了一聲：“誰叫你阿茂了，都叫你阿貓。”
“你！”
“好了好了，”沈槐安敲了敲書案，等安靜下來才繼續道，“既然是第一天，咱們先認認人吧。都自報一下家門，叫什麼名字，多大了，平日在家喜歡做些什麼。”
十一個孩子挨個兒報了名姓，沈槐安聽了一圈，心裡大概有了譜。
這些孩子都是慕容氏的旁支，有的是旁支的庶出子女，有的是遠房親戚寄養在侯府的，總之都是邊緣角色。
慕容鳶本就是白身出身，家族也沒什麼底蘊，侯府出錢辦族學，無非是儘一份宗族責任，讓他們識幾個字、會算幾筆賬，將來不至於當睜眼瞎。
問完了名字，沈槐安又問：“你們覺得讀書是為了什麼？”
底下的孩子們麵麵相覷。
還是那個圓臉的慕容茂先開口：“為了認字，將來好去莊子上做賬房！”
瘦高個的少年翻了翻白眼：“瞧你那點出息，我娘說了，認字是為了看懂田契地契，將來分家產不吃虧。”
“我想當鋪子掌櫃！”
“我想學會寫信，我爹在北邊打仗呢……”
“我要當賬房，還會打算盤！”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喊了一通，最後卻漸漸安靜下來，一個個臉上露出些迷茫的神色。
慕容茂撓了撓腦袋，小聲道：“其實……其實我也不知道讀書有什麼用。
反正我們家是旁支，又考不上功名，學再多也就是種種地做做工嘛，我爹說了，讀書不如會乾活，會乾活不如會來事兒。”
“對對對，我娘也這麼說！”
“我奶奶說，族學就是給小孩子混日子用的，省得我們到處惹禍。”
沈槐安默然，這些話她不是沒預料到。
在這個時代，旁支子弟上升通道本就狹窄，考不了功名，讀再多聖賢書也隻是浪費時間。
與其之乎者也，不如多學兩招算賬、多認幾樣農具來得實在。
她本來想跟孩子們講一番大道理，說說讀書明理、開智啟慧的好處，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這些孩子最大的才十三四歲，最小的比沈槐寧大不了多少，大道理他們或許能聽懂，但聽懂和做到是兩回事。
她在大學教了那麼多年書，最清楚一個道理，學習的最大敵人從來不是什麼天資愚鈍，而是沒有興趣。
沒有興趣，再好的道理都是耳邊風。
沈槐安便不再講大道理，話鋒一轉：“今天不講課，我給你們講個故事。”
“講故事？”
“先生會講故事？”
孩子們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是......”沈槐安豎起一根手指，“今天講完故事，明天就得好好上課業。
往後咱們這樣：下午講故事，上午學課業，課上得好不好，決定第二天講不講故事。”
“好！”慕容茂第一個蹦起來，被瘦高個慕容峻一巴掌拍回座位上。
沈槐安笑著搖了搖頭，她整了整衣袖，在書案後麵坐下，緩緩開口：
“話說在東海之外，有一座山，名叫花果山。山上有塊仙石，受天真地秀、日精月華，天長日久，竟從裡麵迸出一隻石猴來……”
……
沈槐安講的是西遊記。
作為一個漢語言文學博士，古典小說對她來說是看家本事。
她不需要照本宣科，隻憑著記憶就能把孫悟空出世、拜師學藝、龍宮取寶、大鬨天宮這幾段講得活靈活現。
講到石猴從仙石中迸出兩道金光直衝鬥府，孩子們個個瞪大了眼；講到孫悟空一個筋鬥十萬八千裡，慕容安直接從座位上跳起來；講到齊天大聖獨戰十萬天兵天將，就連那個一直偷偷啃紅薯的小姑娘都忘了吃。
“後來呢後來呢？”講到孫悟空被壓在五行山下，沈槐安停了口，底下一片焦急的追問聲。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明日分解。”沈槐安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哎呀！”
“先生再講一段吧！”
“求求你了先生！”
沈槐安笑眯眯地看著他們：“上午的故事已經講完了，下午的課業還沒上呢。這樣吧，你們先把上午落下的《千字文》背下來，字寫端正了，明天的故事我再多講一刻鐘。”
話音剛落，書房裡立刻響起一片翻書的嘩啦聲。
果然，小孩子對故事是沒有抵抗力的。
……
轉眼過了七八天，沈槐安在族學裡站穩了腳跟。
她講故事的本事很快就傳開了。
起初隻是族學的十一個孩子每天早早來學堂等著，後來不知怎的，連府裡幾個有頭臉的管事都把自家孩子送了來。
到第五天的時候，書房裡已經坐了十五六個人，沈槐安不得不多添了幾張桌案。
沈雲卿聽說後笑得前仰後合：“我這個外甥女兒，不去考科舉也就罷了，當個說書先生倒是一等一的。”
“說書先生也是先生。”沈槐安正色道，“舅父不要瞧不起說書先生，宋元話本就是從說書先生嘴裡傳下來的，這可是正經的文化傳承。”
沈雲卿不懂什麼文化傳承，隻覺得外甥女兒有本事，他在侯府也跟著有麵子。
而在族學這邊，沈槐安的教學方式也確實收到了效果。
她發現孩子們不是笨，隻是以前的教學太枯燥，周先生是個老學究，成天就是抄書背書默寫三步走，抄錯了打手心，背錯了罰站，哪個孩子能受得了？
沈槐安的方法恰好相反：講故事調動興趣，課業循序漸進，學好了有獎勵，學差了多鼓勵。
幾天下來，孩子們不但不逃學了，反而成了侯府裡起得最早的一批人。
從前是家裡人催著趕著來學堂，如今是孩子們自己扒兩口飯就往跨院跑。
“沈先生！今天該講五行山救孫悟空了吧？”
“不是不是，昨天講到大鬨天宮還沒講完呢！”
“你們別吵了，先生還沒來，先把自己的案子收拾乾淨！”慕容芷也不再抱著地瓜偷吃，沈槐安任命她為班長，她要帶頭管理班級紀律。
沈槐安推開跨院的門，看見的是十幾張整整齊齊的桌案，和十幾個眼巴巴望著她的小臉。
那個曾經往慕容芷硯台裡倒水的淘氣包正拿著濕帕子替別人擦桌子，看見她來，立馬立正站好，大聲喊：“先生早安！”
教書育人，大概就是這個滋味吧。
這天下午，沈槐安正在講《三字經》的“子不學，非所宜”，忽然注意到窗外的樹影下站了一個人。
那人離得不算近，隔著半扇敞開的窗欞，勉強能看出是個身量高挑的女子。
她穿一身玄色勁裝，肩上還搭著一件暗紅色的披風，長發用一根銀簪利落地束在腦後。
夕陽斜照，給她的側臉鍍了一層薄薄的暖光，眉宇之間倒有幾分像定北侯，隻是比慕容鳶多了幾分年輕人的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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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來拈手信夠能才秀通普個一是不確的，備儲識知的度程種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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