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所有人都以為，我非顧廷舟不嫁。
畢竟當年是他撕了聘書，把我從叔父手裡搶回來，親口說我是他沒過門的妻子。
可我忽然想起“書裡”的後來——我嫁給他後，哄了他三年，最後卻換來一句：若當初娶的是你妹妹就好了。
於是這一次，當他還在嫌我隻能攀著他活時，我轉身把芍藥遞給了謝家那位最清貴的嫡長子：“我不要自己的花了，郎君襟前那一朵，能送我嗎？”
“我暫時沒有結契的打算。”
這句話一出口，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姨母明顯怔了一下。
我後麵原本還要說的話，也被這陣沉默截住了。
偏在這時，廊外忽然響起妹妹的笑聲，清清亮亮的，隔著簾子都能聽得分明。
“表哥，你又跑哪兒偷閒去了？衣擺都弄臟了，待會兒叫阿姐看見，少不得又要念你。”
她話音剛落，顧廷舟那帶著不耐煩的聲音也跟著傳進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嗤，陸清漪都還沒和我定下呢，就一天到晚管東管西。真要結了契，她是不是還想拿繩子把我天天拴在身邊——”
簾幕被人一把掀開。
他邁進裡間，視線落到我身上，神情當場僵了僵，連語氣都壓下去幾分。
“你也在這兒？我剛才——”
妹妹緊隨其後進門，像是沒看出房裡的氣氛有異，仍舊笑吟吟的。
“姨母正替你和姐姐商量婚事呢。”
顧廷舟臉上那點不自在立刻散了，轉頭就衝著姨母開口，聲音發急。
“娘！不是早說過，這幾年我不成婚嗎？！”
姨母擰起眉，臉色沉了下來。
“清漪及笄都快兩年了，婚事一直懸著，成什麼體統？難道你還真想拖到二十五六，再把人娶進門？”
顧廷舟聽完，隻是冷笑了一聲。
“橫豎你們早就認準了我會和陸清漪結契，多等幾年又能如何？反正她有您這個事事護著她的姨母在，還怕我跑了？”
“顧廷舟！”
姨母猛地抬手，重重拍在案上。
“你給我收斂些！你若真不想娶清漪，我就另外替她挑一門親事，省得白白被你耽誤！”
這句話一出，顧廷舟明顯頓住。
他朝我看過來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
“我——”
可他還沒說完，妹妹就接得極快，語氣又熱切又天真。
“就是呀，表哥，盛安仙城誰不知道姐姐是你的準道侶？反正你遲早都得娶她，不如早一點。到時候我還能幫你們帶孩子呢！”
“去去去，什麼孩子。”
顧廷舟瞪了她一眼。
隨後，他又把目光落回我身上，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眼底帶著熟悉的輕視。
“另嫁？你們也真說得出口。盛安仙城誰不知道陸清漪是我的準道侶，除了我，還有誰會娶她？再說陸氏如今門庭冷落，我可不信她舍得低嫁，去跟著別人吃苦。”
這番話，和我記憶裡書上的內容，幾乎沒有半點出入。
還是一樣的輕慢。
一樣的傲氣。
他從頭到尾都認定，我隻能攀著他活。
可我聽著，心裡反倒越發平靜。
顧廷舟還在繼續往下說：
“總之，三年之內，我絕不會娶她。娘若真想逼我，那就乾脆替她找個窮修士，看她肯不肯嫁！”
扔下這句，他袖子一甩，轉身就出了門。
妹妹氣得跺腳，臉上滿是不平。
“表哥也太過分了！姨母，姐姐，我去找他說！”
她話一說完，提起裙擺就追了出去。
姨母被氣得胸口起伏，又狠狠捶了一下桌案。
“這個逆子，真是個逆子！清漪你別怕，我便是綁，也要把他綁來把這門婚事辦了！”
爐中的細煙一縷縷往上飄。
我看著那團白霧，忽然就想起書裡寫過的那場婚禮。
最後，姨母還是強壓著顧廷舟，讓他和我結了契。
可他那個人向來擰，當著滿屋親眷的麵，半點臉麵都不給我留。
“卻扇詩？我不寫！陸清漪，你不是會哭嗎？去找我娘哭去！最好讓她把我手綁了，逼我替你寫！”
妹妹趕緊去扯他的袖角，聲音壓得很低，急著勸他。
“表哥，別再鬨了。你再說下去，今晚真要被罰去祖祠了。”
顧廷舟卻一點不肯收，反倒更硬。
“去就去！我寧可去祖祠跪著，也不願——”
他還沒把話說完，人就被猛地一推，腳下踉蹌了兩步。
推他的是雲舒。
那年他才八歲，卻已經很懂事了。我們姐弟幾個寄住在盛寧仙勳府，他平日見了顧廷舟，總是客客氣氣，不肯失禮。
唯獨那一回， 他 眼圈都紅了，小小的身板死死攔在我前頭。
“不準你欺負我阿姐！”
我怕顧廷舟把氣撒到他身上，連規矩都顧不上了，趕忙放下團扇，把雲舒拉回身邊，又催著他給顧廷舟賠不是。
可等我抬頭，卻發現顧廷舟正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書裡寫得明白，那時我剛梳起新婦妝，比平日更顯得明豔。
他原本滿臉的火氣，竟在那一瞬硬生生停住了。
旁邊那些姑嫂一看風頭轉了，立刻笑著起哄，場麵也跟著鬆下來幾分。
顧廷舟的神色慢慢緩了。
也就是在那時，我輕輕扯住他的衣袖，帶著羞意，低聲叫了他一句。
“夫君……”
那一夜，到底還是平平穩穩地過去了。
後麵的事，書裡也寫得很清楚。
成婚以後，正如姨母當初說的那樣，顧廷舟並不是全然厭我，隻是性子驕縱了些。隻要我順著他、哄著他，日子總還能往下過。
書裡的我就那麼哄了他整整三年。
三年下來，日子也算漸漸捋順了。
他對我比從前溫和，婆母待我也越來越親，幾乎像親母女一般。雲舒的學業一日好過一日。
除了偶爾還要在顧廷舟那裡受些委屈，別的看起來，似乎都還過得去。
直到妹妹回了家。
兩年前，她頂著盛寧仙勳府女郎的身份，嫁進了一戶修真世家。
可婚後夫妻不和，她時常寫信回來，字字句句都在哭訴委屈。
顧廷舟一次次上門替她撐腰。
後來，那世家公子納了妾， 他 乾脆把妹妹直接接回了府裡。
妹妹夜裡總是驚醒，睡不安穩。
於是顧廷舟把她安置進了正院。
她見我和顧廷舟夫妻和順，眼裡滿是羨慕。
從那以後，顧廷舟待我，便漸漸沒了從前那點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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