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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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淩晨四點，我又從夢裡驚醒。
還是那片霧蒙蒙的山坡。
還是那個穿苗族服飾的背影。
但這次近了一點。
我能看見她脖子上掛著的銀鎖，上麵刻著一種我看不懂的紋樣。
她還是說了句什麼。
這次我隱約聽見了兩個字。
“來。”
“來。”
我再次滿身大汗地醒來。
心跳的速度比昨天還快。
而且這次，那股“想她”的衝動來得更凶了。
不是普通的想念。
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渴望，像餓了三天的人聞到飯香。
我坐在床邊，雙手掐著自己的大腿，指甲都掐出印子了，才勉強沒有拿起手機給她打電話。
打什麼電話？
打電話說什麼？
說我想你？
我認識你三年連你的臉都沒見過，我想你什麼？
我灌了一大杯冰水，把頭埋進洗手池裡衝了足足兩分鐘。
水順著臉往下淌的時候，我盯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發現瞳孔好像比平時大了一點。
錯覺。
一定是錯覺。
我強迫自己出門。
大太陽底下走了一上午，吃了碗麵，在商場裡毫無目的地逛了兩個小時。
人多的地方，那股衝動就弱一些。
但隻要一安靜下來，一獨處，它就卷土重來。
到了周日下午，我終於撐不住了，又給阿朵發了條消息。
“阿朵，你在嗎？”
“你寄給我的那個黑糖到底是什麼？”
“我吃了之後有點不舒服。”
“能回個消息嗎？”
四條消息，間隔十分鐘發的。
全部石沉大海。
我看著對話框，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忽然一股無名火躥上來——我怎麼就這麼在意她回不回消息？我以前從來不是這樣的人。
我把手機扔到沙發另一頭，打開電視把聲音調到最大，試圖用噪音淹沒腦子裡那個一直在喊“想她”的聲音。
沒用。
電視裡在放什麼我完全不知道。
滿腦子都是她。
晚上九點，手機響了。
我整個人彈了起來，速度快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是阿朵。
是一個陌生號碼。
貴州的區號。
我接起來，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普通話帶著很重的口音：“你是……程野嗎？”
“我是。你誰？”
“我是阿朵的哥哥。”
他的聲音又低又急，像在壓著嗓子說話：“我妹給你寄的東西，你收到了沒有？”
“收到了。”
“裡麵有一塊黑色的……像糖一樣的東西，你看見了嗎？”
我的後背一下子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看見了。”
“你沒吃吧？”
那頭明顯在屏息等我回答。
我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吃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後那個男人的聲音變了。
變得像是含著什麼東西在說話，又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吃了？”
“嗯。前天晚上吃的。”
又是一陣沉默。
緊接著是一陣淩亂的腳步聲、什麼東西被撞倒的聲音、還有一個女人壓低聲音說了句苗語。
電話斷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客廳中間，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我現在可以百分之百確定——那塊糖有問題。
但到底是什麼問題，我不知道。
我把那塊糖的油紙從垃圾桶裡翻出來，展開，仔細看了一遍。
普通的油紙，淡黃色，上麵殘留著一些黑色的漬。
聞了聞，還是那股草藥味，但比兩天前淡了很多。
紙的一角上隱約有幾個字，我拿到燈下才看清——不是漢字，是一種彎彎曲曲的符號，像是某種手寫的圖案。
我拍了張照片存下來。
然後開始瘋狂搜索。
“苗族黑糖”、“苗族特產黑色的糖”、“苗族草藥糖”……
搜出來的全是旅遊博主推薦的紅糖薑茶、黑糖薑母茶之類的東西，和我吃的完全不一樣。
我換了個關鍵詞：“苗族 糖 吃了之後想人。”
這一搜，血都涼了半截。
跳出來的帖子標題五花八門——“親曆苗蠱”、“我在苗寨被人下蠱的經曆”、“苗族情蠱到底存不存在”……
我知道這些帖子有一大半是瞎編的。
但此刻我渾身發冷，手都在抖，根本沒辦法理性地去分辨。
我點開了一個點讚最多的帖子，裡麵有個自稱是苗族人的答主說：
“情蠱分很多種。最常見的一種是用特殊的蟲和草藥煉成藥塊，外形像一塊黑糖。對方吃了之後，會對下蠱的人產生強烈的、不可控製的思念。這種思念會越來越強，直到……”
直到什麼？
答主沒說。
評論區有人追問，答主隻回了四個字：“看養蠱的人。”
我把手機放下。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冰箱的壓縮機發出嗡嗡的聲響。
我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
淩晨兩點，有人敲門。
不是敲。
是砸。
砰砰砰砰砰——急促、用力、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焦慮。
我從沙發上跳起來，走到門口沒敢開。
“誰？”
“我是阿朵的哥哥！你開門！”
是電話裡那個聲音。
我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
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鞋上全是泥。
他很瘦，顴骨很高，皮膚是那種常年在山裡曬出來的深棕色。
但此刻他的臉白得嚇人。
那種白不是天生的白，是血色褪儘之後的白，像一張蒙了灰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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