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蘇恒，二十二歲，普通家庭出身，高考考了六百三十一分。
這個分數在我們省能上不少好學校。
我原本想報的是軟件工程，那年那個專業分數線六百一十五，穩穩進。
但考前兩個禮拜，我最好的兄弟唐建平來找我，說了一番讓我腦子發熱的話。
他說：蘇恒，哥跟你說個秘密，我堂哥在咱們省最頂尖的工科院校裡頭，有個專業叫精密儀器科學與工程，每年就招幾個人，國家重點扶持，畢業直接定向分配，央企國企隨便挑，工資低不了八千。
我說：真的？
他說：我堂哥親口說的，這專業太冷門，好多人不知道，分數線壓得很低，今年預估五百七，你六百多分進去綽綽有餘，但招的人少，一屆可能就十來個學生，那才叫精英教育。
我那時候沒多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精英教育，小班教學，定向分配，簡直是為我量身定做的出路。
跟父母商量了一晚上，他們覺得穩定最重要，支持我報。
我就這麼填了。
到八月下旬，錄取通知書寄來了，學校是真的，就是我們省那所排名靠前的理工大學，江淮工業大學。
我挺高興的，以為一切都很順利。
九月初，我背著行李去報到。
報到當天，學校大門口人山人海，各個學院的迎新橫幅紅的綠的掛得滿天飛，鼓聲敲得震天響。
我找到屬於自己院係的迎新台。
精密儀器工程係。
台子上站了一個學長，戴副眼鏡，看見我走近，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然後恢複了平靜，幫我辦完手續。
我問他：學長，咱們係今年來了多少人？
學長推了推眼鏡，頓了兩秒，說：就你。
我：……多少？
學長：就你一個。
我站在那裡愣了大概十秒鐘。
以為自己聽錯了，掏出錄取通知書，仔細看了一遍，再抬頭問他：一個……是一個人？
學長點頭，臉上露出一個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控製的微妙表情：對，就一個人。這專業今年招生計劃是兩名，另一位報了這裡之後看情況退學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去年也隻招了一個，那個同學大二就轉專業了。
我背上冒出一層冷汗。
學長把宿舍鑰匙遞給我，說：你的宿舍在六號樓三一七，整層你一個人住。
我就這麼拎著行李，慢慢走向宿舍樓。
走著走著，掏出手機，給唐建平發消息：
你他媽跟我說的精英教育呢？
他沒回。
我打電話過去，正在撥，發現已經被拉黑了。
我站在宿舍樓前，看著整棟空曠的走廊，風把走廊裡的窗簾吹起來，飄了一下，又落下去。
我這才徹底明白，我被人賣了。
而且賣得挺徹底的。
當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六人間裡，六張床隻有一張床上有被褥，就是我的，其餘五張床架子上麵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我盯著天花板看，算了一筆賬。
我高考六百三十一分，在我們省，這個分數報軟件工程穩穩的，出來工作起薪不低，路清清楚楚。
但因為唐建平的一句話，我填了這個專業，現在坐在一間黑燈的宿舍裡，整棟樓隻有我一個人。
我當時就做了一個決定，辦退學。
這專業沒法讀，轉專業大概率也轉不了，因為學校對這個專業有特殊扶持政策，轉出去要走教育廳審批，起碼半年。
半年之後，我已經大一下學期，浪費了大半年時間。
不如退學，複讀，明年再考。
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父母，電話裡父母沉默了好一會兒，我媽小聲說：要不先讀兩個月看看？
我說：整個係就我一個學生，我讀什麼。
我爸歎了口氣，說：那就按你說的辦。
第二天，我直接去了教務處，說明情況，要求辦理退學手續。
教務處的老師聽完，翻開電腦查了一下我的信息，說：蘇恒同學，你們係的情況確實特殊，但根據學校規定，退學需要係主任簽字。
我說：好，係主任在哪兒？
那老師遲疑了一下，說：你們係……目前在走人才引進程序，原係主任上個月已經退休，新的負責人下個月才正式到任。
我看著她：意思是現在沒有係主任？
她說：目前由院長代管，但院長這個月在參加教育部的學科評審，不在學校，下個月回來。
我：……
我站在教務處門口，感受了一下自己這二十二年的人生。
真的是走了一步絕棋。
就在我準備掉頭走、打算先想其他辦法的時候，我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聲音很老，有點沙，但是沉。
那聲音說：你就是蘇恒？
我回頭，看見一個白發老頭。
他大概七十歲出頭，個子不高，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手裡拿著一個老式的搪瓷杯，杯裡的茶葉已經泡得很淡。
他打量我，眼神很平靜，說：你來辦退學的？
我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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