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絕命錄音
下午兩點半，臨江市第一看守所。
雨水打在鐵柵窗的鋼條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審訊室裡的空氣陰冷潮濕，混合著來蘇水與劣質煙草的氣味。
林正海坐在特製的金屬審訊椅上，穿著一套寬大的黃色囚服。
雖然臉色蒼白，但經過一上午的休息，他眼底的慌亂已經被一股老辣的冷硬所取代。
在他身旁，坐著兩名身穿定製深色西裝的資深刑辯律師，胸口別著省律協的黃金徽章，麵前整整齊齊攤開著三台處於錄音狀態的筆記本電腦。
“陸警官，周警官。”
領頭的張律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在正式提審前，我代表林正海先生，正式向市檢察院駐所檢察官提交非法證據排除申請書。”
張律師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厚厚的法律意見書，推到桌子中央。
“關於貴方昨晚獲取的所謂‘四點五億洗錢底稿’以及涉案音頻文件，來源均屬於未經授權的第三方非法黑客入侵與境外綁匪的勒索信息。”
張律師敲了敲桌麵上的法律條文彙編：
“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五十六條，非法獲取的電子數據不能作為定罪量刑的合法證據。同時，林先生昨晚在身體極度虛弱、收縮壓超過二百二十的情況下所作的口供，存在誘供與逼供嫌疑，林先生決定全盤撤回昨晚的所有非自願陳述。”
林正海靠在鐵椅背上，端起紙杯喝了一口溫水，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陸副隊長。”
林正海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咬字極其清楚。
“我承認海州藥業在海外投資上有些手續不合規，那最多是外彙違規和稅務瑕疵。至於綁架案……我才是受害者。綁匪勒索了我兩百萬，還搶走了我的親生女兒。你們不去抓那個窮凶極惡的劫匪，反而扣著我不放，這就是海州警方的辦案水平？”
審訊室的鐵門被推開。
負責本案審查起訴的市檢公訴處處長陳峰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起訴意見書，臉色冷峻地坐在了公訴席上。
“林正海，撤銷口供是你的權利。”
陳峰翻開卷宗，聲音威嚴：
“但檢察機關根據警方移交的物理賬目底冊，已經完全證實海州藥業涉嫌侵占醫保統籌基金、挪用特種藥品研發專款兩億八千餘萬元。相關證據鏈條已經閉合。”
“那又如何？”
林正海冷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
“經濟案子，大不了我把錢補上，交罰款。至於故意殺人？虐待親屬？你們有證據嗎？”
他盯著陸修平，眼神裡透著一股挑釁：
“網上那些傳得沸沸揚揚的錄音，現在AI克隆技術這麼發達，花兩百塊錢就能用我的聲音合成一段以假亂真的音頻。法官會信一段綁匪發出來的合成錄音嗎？”
與此同時，看守所大門外。
雨勢越來越大，但聚集在大門外的記者和自媒體博主不僅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幾十台長焦攝像機對準了看守所的大鐵門，閃光燈在陰暗的雨幕中連成一片。
幾個打著“海州藥業維權工友”橫幅的中年男女正被幾名網絡主播圍在中間，聲淚俱下地對著鏡頭控訴：
“林董事長是全省的大善人！我們藥廠上千號人全指著他吃飯！”
“綁匪撕票殺了林小姐，還要把罪名栽贓給當爹的！警方這是在屈打成招！”
市電視台的直播車停在路邊，大屏幕上的實時在線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了五百萬人，彈幕滾動得幾乎看不清畫麵。
大量受雇於公關團隊的水軍正在瘋狂帶節奏，將整起綁架案引導為“境外黑惡勢力惡意做空本土醫藥龍頭、殘害人質並構陷民營企業家”的惡性陰謀。
輿論的風向，正在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迅速扭轉。
審訊室內。
陸修平靜靜地聽著外麵的喧鬨聲，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將手裡的保溫杯放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隨後，陸修平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加蓋了公安部物證鑒定中心紅色鋼印的特急檢測報告，連同一疊厚達五十頁的音頻頻譜對比圖，啪的一聲直接甩在了林正海的審訊桌麵上。
紙頁飛散開來，擦著林正海的下巴滑落。
“AI合成？”
陸修平身子前傾，兩隻手撐在審訊桌邊緣，目光冷得像深冬夜裡的寒風。
“你是不是覺得，隻要把原版的錄音筆衝進下水道，全天下就沒人能證明那是你的聲音了？”
張律師立刻站起身阻攔：
“陸警官！注意你的態度！我的當事人……”
“坐下！”
陸修平猛地轉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張律師張了張嘴，觸碰到陸修平那滿是血絲的眼神，竟然不由自主地坐回了椅子上。
陸修平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桌上的第一張頻譜圖上。
“這是公安部十一局與中科院聲學研究所聯合出具的聲紋微生理特征司法鑒定書。”
陸修平翻開第二頁，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波形曲線：
“現在的深度學習算法可以模擬你的音色、音調、甚至方言口音。但有一種東西，AI永遠模擬不出來。”
陸修平抬起頭，死死盯著林正海那張開始僵硬的臉。
“你患有慢性肥厚性咽喉炎伴隨左側聲帶小結，病程長達十二年。”
審訊室內的空氣驟然降到了冰點。
“你在每說出五個連續爆破音之後，咽喉軟齶會產生一次時長為零點零三秒的不自主黏膜回彈痙攣。這種微小的生理雜音，頻率在八千赫茲以上，人類的耳朵聽不出來，但高靈敏錄音設備能記錄得一清二楚。”
陸修平點開桌麵上的便攜式播放器。
滋拉……
一段略帶電流雜音的錄音在封閉的審訊室裡緩緩流淌出來。
那是林正海在密室裡的原聲，冷酷，甚至帶著一絲令人作嘔的算計：
“……把清禾的名字報上去。盛安那邊需要一個有直係親屬血緣關係的對照組樣本……隻要拿下一期臨床的特殊審批，集團在新三板就能融到五個億……死？絕症晚期本來就活不過半年，能給家裡換五個億的授信額度，是她作為林家人最後的價值……”
錄音中，每一個字說出時，播放器屏幕上的頻譜圖都在同步跳動。
在那些特定的節點上，二十二處極其微小的紅點被精準標記出來，與林正海剛才在審訊室裡說話的聲紋切片完全重合，嚴絲合縫。
“二十二處微生理停頓，與你的咽喉炎發音特征完全吻合。”
陸修平將鑒定結論那一頁直接拍在林正海的胸口上。
“這不是AI，是你親口判了你女兒死刑。”
錄音繼續在審訊室裡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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