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那以後，我幾乎天天往飯堂後頭跑。
白日裡在課上強撐精神，生怕一閉眼就睡過去。晚上一下課，我就趕去貨棧乾活。
等天邊發白，我再準時去後灶幫王大媽搭手，換一口熱飯填肚子。
幾天下來，衣裳上全是洗不掉的洋灰印子，人也瘦了一圈。
這天中午，我在宿舍裡舀了點涼水胡亂抹了把臉，正準備去上專業課。
門才一開，李薇就捏住鼻子，怪聲怪氣地衝我來了句。
“喲，這不是裴家那位大小姐麼？這幾晚都不見你回來，跑哪兒快活去了，歌舞廳啊？”
她一開口，旁邊幾個人立刻跟著笑。
“人家可是裴家小姐，說不準在外頭撒錢呢。就是這味兒不太對，怎麼一身陰溝味兒，還帶著洋灰灰？”
我懶得和她們掰扯，隻從櫃子裡抽出一本專業書，淡淡丟下一句。
“勤工，長見識。你們不懂。”
李薇翻了個白眼，一臉不屑。
“裝什麼呢？真要有錢，還能成天穿這身破爛？”
我沒再理她，拎起書包就出了門。
下午排的是體育課，地點在操場邊的籃球場。
我這些日子覺沒睡夠，飯也沒吃上幾頓像樣的，腿沉得厲害，像綁了鐵塊一樣。
剛走到場邊，我一眼就瞧見裴惜弱坐在看台角落裡看書。
她看到我，立刻把書一合，眼睛都亮了，快步從看台上跑下來，把一瓶沒開封的洋汽水塞到我手裡。
“姐，你怎麼瘦成這樣了？衣服上還都是灰……”
她盯著我眼下的青黑，聲音裡全是心疼。
我接過汽水，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滿不在乎地衝她擺手。
“最近練身板呢，這叫筋骨結實，明白沒有？”
她還沒說話，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風聲。
一個籃球直衝著她後腦勺飛了過來。
“小心！”
我反應比腦子還快，猛地伸手，硬生生把球截在半空。
那一下震得我掌心發麻，我卻連眉頭都沒動，隻順著來球方向看過去。
三分線外，邵明珠穿著一身紮眼的紅球衣，正站在那裡，臉上滿是挑釁。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手，領著幾個跟班朝這邊走來。
走近後，她故意壓低聲音，隻讓我們三個聽見。
“裴疏影，我看你這幾天虛得不輕啊，走路都發飄。怎麼，裴家連口飽飯都不給你？”
她盯著我，嘴角一扯。
“我早就打聽明白了，裴家根本沒對外認你。你算什麼大小姐？”
我握著籃球的手一點點收緊，指節都發白了。
肚子裡空得發慌，餓意一陣陣往上翻，可我還是把背挺直了。
我這個人，別的都能忍，臉不能丟。
“邵明珠，上次是不是還沒摔夠？今天又欠收拾了？”
我冷眼盯著她，手裡的球順勢轉了一圈。
她臉色頓時變了變，明顯想起上回被我掄出去那一下。但也就一瞬，她又硬把氣勢撐了起來。
“裴疏影，少裝！有本事咱們打一場！”
說著，她抬手指向裴惜弱，語氣惡毒得很。
“你要是輸了，就帶著你這個廢物妹妹，從我腳底下爬過去！”
四周學生一聽有熱鬨，立刻圍了過來。
裴惜弱緊張得一把抓住我袖子。
“姐，別理她，你身體還沒養回來……”
我拍了拍她手背，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行啊，來。”
話落，我抱著球走上場，抬手就把球扔給邵明珠。
“你先。”
邵明珠一把接住，冷笑一聲，下一秒就猛地提速，直衝籃下。
我腿沉得發木，卻還是死死盯住她的動作，一步不讓。
就在她起跳要上籃的瞬間，我咬緊牙，把最後那點力氣全提了起來，整個人猛地躍起。
“啪！”
我一掌狠狠拍在球上，當麵把她這球蓋了下去。
籃球直接飛出界外，邵明珠落地時沒站穩，整個人往後一仰，重重摔了個屁股墩。
四周先安靜了一瞬，緊跟著就是一片驚呼。
我喘得厲害，眼前一陣陣發黑，可還是硬撐著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
“你輸了。”
邵明珠臉色難看得嚇人，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抬手指著我的鼻子。
“裴疏影，我倒要看看你還能硬撐多久！”
那場球一結束，我人都快散架了。
可兜裡沒錢，夜裡的活也不敢請掉。我照舊去了貨棧，又扛了一整晚洋灰。
熬到天亮時，我全身像被人拆過一遍，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到了中午，我還是照常摸去學堂飯堂後廚。
王大媽一看我那張臉，先歎了口氣，才把一個鐵皮飯盒塞到我手裡。
“小裴，昨晚還剩了點紅燒肉，涼是涼了點，總歸能補點油水，你趕緊吃。”
我一聽有肉，眼都亮了，連忙把飯盒接過來。
後灶外有間堆破爛的小雜物間，平時沒人過去。我就蹲到裡頭，在兩隻泔水桶中間騰出塊地方，掀開了蓋子。
上頭那層油早凍成白花花一片，飯也發硬了。
可我哪還挑得動，抓起勺子就往嘴裡送。
“真香……”
我嚼著涼透的肉，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
正想把盒底那點湯汁也刮乾淨，門口忽然“砰”地一聲炸響。
隔間門被人一腳踹開，我手一抖，勺子當場掉到了地上。
我抬頭望過去，逆著門口的光，隻看見一個穿西裝、踩皮鞋的男人站在那裡。
金絲眼鏡後那張臉繃得發硬，既驚又怒。
來的人，是我哥，裴慎行。
“裴疏影！你到底在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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